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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以烈火送彼岸

  這一日,鄭承江並未成行。

  他在一旁,聽雲暢說起何嬢嬢的死訊,又聽阿安說起福光會。

  福光會——這幫人在浮浪丘不新鮮,專找些上了年紀的,尤其是苦命孤寡的,說著彼此照顧,實際上,一點一點將其家財榨乾。

  很多老人到最後,一身空空,稍值錢的東西轉眼就到附近黑市。福光會只是硬說雷同。

  卓無昭和良十七還提起要去何嬢嬢的送靈會,阿福阿安都說一起。

  最後,就變成所有人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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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倒是讓鄭承江緩了過來。

  翌日。

  雲暢拖出一輛長長方方十分敞亮的板車,套上馬,載著七人出發。

  對於不能騎馬一事,他還頗為遺憾。

  良十七和鄭承江坐在前頭,沒有馬伕,他們掌個方向,小鐵和小瓷配合默契。

  風如暖春時。

  幾個人一路還給卓無昭、良十七介紹著,這裡如何如何,那裡怎樣怎樣,典故傳說張口就來,平生秀麗盡在眼下。

  「吁——」

  良十七將車拉停在靈堂不遠處。

  說是靈堂,無遮無蔽,香火前多了個小匣,頂端開了道縫。有來弔唁的老者,顫顫巍巍,摸出一枚錢幣擲下。

  「安息,安魂,福光無量。」

  放置著屍身的四方竹架被幾個漢子抬到水邊,輕輕一送,它便飄在水上。

  周圍的人們都雙手合攏,虛握著,閉目祝禱。

  而當中空地,是一名頭戴羽帽,身披流蘇布衣的女人。

  她神色平靜安寧,閉著雙目,腳下一提、一頓,身子隨之旋轉、搖晃。懸掛滿身的貝殼、各類珠子,應和起或清脆,或悠揚的聲響。

  她像一束光,一點火,越來越烈,直將死亡的陰霾驅散。

  一道火光自空中划過,女人雙目未睜,卻像是看得分明,雙手一合,正將火把高舉。

  「安魂,安息,福光無量!」

  她聲中慈悲。

  眾人垂頭,跟道:「福光無量!」

  「送何氏,今生已清——」

  幾名漢子輕悄悄地將幾個草墊、木架搬來,聚攏著。上面一層一層,大件小件,都是何芍生前所有。

  那些船靈,自然也在其中。

  木船、紙船、線船……複雜的,粗糙的,高的矮的,都不再分門別類,跟其他物件一樣擁擠著,等待著。

  卓無昭本要上前,肩頭被良十七一拍。他轉身,就看到良十七旁邊跟著先前那個守夜的人。

  那人向他賠笑,示意他別去。

  良十七解釋:「他說不用擔心,待會兒光明婆會給我們答案。」

  這邊話音才落下,那邊火把落下,火光沖天。

  陸上的遺物,水上的屍骨,一前一後兩束火焰都洶洶燃起,光明婆自在其間,珠貝交擊的聲響又傳來。

  「日剎舍至尊,佑逝者脫身塵世,永歸福土——

  「永享安寧。」

  人群祝禱聲變得激烈。老人們嘴唇翕動,其實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,但有的說著說著,已經流下淚來。

  火光中,人影不見。

  那守夜的人獨領著良十七和卓無昭,去往另一邊臨時搭架的涼棚。

  福光會的人都各自忙去,地上鋪一張褪色的金紅毯子,是光與圓交織的圖案。

  圓滿,圓缺,如日,如月。

  三個木匣,也放在毯上。

  光明婆盤膝坐在匣後,一雙眼睛總算睜開來,凝視著兩個來客。

  她其實已經不年輕,但精神矍鑠,仍有著陽光的溫暖和舒朗,大幅的衣料垂散著,使她看起來分外沉重,也分外高聳。

  「兩位。」她的目光落在良十七臉上,落在他背後的包袱上。那雙眼睛深處,似乎是長久沉寂的一點兒鋒芒,開始隱隱閃爍。

  她又徐徐地,看著卓無昭,看著他的刀。

  漆黑的刀。

  映在她漆黑的瞳孔。

  她忽然垂下頭,開啟了三個木匣。

  裡面正是三艘木船,小臂長短,跟其他船靈都不太一樣的是,這三艘雕工笨拙,刻線歪歪扭扭,上色也並不勻稱,像是某個初學者的練習產物。

  但誰都能看出來,這三艘船保養精細,擦拭乾淨,還被精心地打磨過,補色上油。

  除此之外,和眾人所述一致,船身樣式與信紙圖畫十分有八分相似,微方的頭,尖角的帆,艙身下壓一段,尾端勾起半弧。

  整體四平八穩,船帆微斜,像收攏的翅,任憑海浪翻湧。

  金紅色、湖綠色、藍紫色,都在匣中。

  卓無昭靜靜地看過,抬頭,光明婆也似乎早有預感,與他對視。

  「你們並非找船,而是找人。」

  光明婆聲音是清朗的,同時又有些歲月的沙啞余痕,她說得並不鄭重,卻十分篤定。

  卓無昭並不回答,只問:「日剎舍至尊,對於不夠專一的信徒,也會一視同仁嗎?」

  光明婆淡淡道:「萬事萬物,都在至尊眼下,奉行之人,未必分心。」

  她嘴角牽動,露出一個似笑非笑、似諷非諷的表情:「就如此刻二位到我面前,也未必不是至尊指引。二位想探究之事,至尊亦早有示下。」

  說著,一連「啪」「啪」「啪」三聲,木匣蓋子依次合上。光明婆揮手,落定,掌心托住一枚巨大的珠貝,半開著,展示出其中一顆渾圓明珠,溫潤無瑕,幾乎有拳頭大小。

  她手稍稍高舉,懸在關閉的木匣之上,明珠表面陰陽變換,隱隱華光流轉。

  「就請二位落座,以手撫之,得見真相。」

  卓無昭和良十七彼此看一眼,先後坐下。

  「我來就行。」良十七開口。

  卓無昭剛要點頭,就聽光明婆話語傳來,隔著珠子,像是隔了千山萬水,雲遮霧繞:「兩位,缺一不可。」

  「如果我們不看呢?」良十七問。

  「你們為此而來,怎堪半途而廢?日剎舍愛憐世人,福光深遠,不囿一門一派,一族一類,二位自當安心。」

  聞言,卓無昭目中閃過不易察覺的鋒芒,似詫異,似警醒。

  光明婆只緩緩道:「請。」

  眼前明珠閃耀,漸漸地,滿目蒼白,不見天日。卓無昭眼中浮光,許久,道:「既然如此,卻之不恭。」

  他伸手,觸及明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