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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微光

  晝夜交替。

  良十七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知道一睜眼,頭頂屋樑天窗,微光斜照。

  不冷不熱,不濕不燥,很多時候都這樣平淡。良十七坐起來,沒留神,便忍不住「嘶」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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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好痛。

  都說人族羸弱,可自從來到神陸,他沒少赴湯蹈火,絕境求生。

  人之刀兵,也傷他至深。

  他卻並不厭惡這樣的經歷。

  師父放他來神陸,是對的。

  他看著身上的傷口,都被處理妥帖,上了藥,裹得乾淨齊整。是春先生?

  「你醒了。」

  低沉的聲音從窗邊響起,良十七抬頭,就看到背對著天空,黑咕隆咚的鳥形輪廓。

  「嗯。」良十七點頭,問,「其他人呢?這裡是哪兒?我睡了多久?阿……」

  「你睡了兩天,現在在義莊內。」影九將打斷他,「卓無昭叫你拿著這個,去見別府的遠行之,問清楚當年『水神門』倖存者的情況。」

  說話間,它鳥喙中一道白影飛射出來。良十七兩指一夾,是張紙箋。

  開啟來看,上面只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玄鳥紅印。

  「他自己不去?」

  「他剛睡下。」

  影九將答得很快。它展翅,洒然飛去。

  「等……」

  良十七還有些沒反應過來,腦子裡一團疑惑。以往這類事,卓無昭都習慣親力親為,現在怎麼了?才剛睡著——

  他跟春眠月學會通宵行樂?還是偷懶?

  又或者……拖延了幾日,怕挨遠行之罵,所以換個人去說說好話?

  良十七琢磨著,穿衣,下床。

  開啟房門,熟悉的氣味更加濃郁。義莊的小院依舊寂靜,噠,噠,噠……小鐵叼著一截蘿蔔,慢悠悠地在棚邊打轉。

  一切變故的痕跡都不存在,那扇長久封閉的門還是關著。良十七目光在一排排草屋間掃過,沒有異樣,連懸掛的銅鈴位置,都和原來一致。

  難道他們是收拾屋子太忙太累,才睡得這樣不省人事?

  倒是合理。春先生還是傷患,事情自然都落到卓無昭身上。等會兒他回來,也得多幫忙。

  就不知雲城之內,又是何等光景。

  良十七逕自出了莊口,行人稀稀,偶有一兩個挑著擔的小販,不緊不慢地,仍往城門方向去。

  雲淡風輕。

  毀去的法行台,有工匠在測量、記錄;受波及的街巷圈出範圍,運來材料,逐步重建;死去的人長眠,活著的人來往,青秀宮的符篆紋樣各處高懸,唯二稍顯冷清的,是遊仙來和江山樓門前。

  很快,兩家也掛起由青秀宮特製的福印燈籠,紙面在陽光下閃動金紅之色,字跡嶄新,足見仙家寬宏,人心虔誠。

  還有施粥,送香包、送艾草……

  天漸漸明朗。

  良十七坐在一處屋頂,一顆心好像也變得明朗。

  現在去博通山尚嫌太早。他拿出通往一念之間的路引,飛身尋去。

  虛空扭轉,一念之間寶塔飛格堆疊聳立,鋪展於眼前。

  良十七直上高峰,過竹橋,到達三禁館。

  門口櫃檯後,藺老闆藍帽白面,一朵粉花映襯著,眉眼雌雄莫辨。「她」早看到良十七,一開口,不再拖著長調,但尖聲與低音交疊,更如不返林中時縹緲。

  「還以為是誰呢,良公子,不是跟他去找線索了嗎,怎麼還掛彩?」

  「她」微微眯起眼,像笑,也像打量。

  「出事了?」

  「挺多事,嗯……漁佬在不在?跟他一塊兒說吧。」

  良十七問著,就看藺老闆用筆一指隔簾,良十七會意,走過去。

  一線崖岩之上,背對來客、潛心垂釣的身影也如一座小山峰,白髮與銀線都垂下。

  「前輩。」良十七在一個適當的距離停步,沒有得到回應,他還是說下去。

  三足鳥、立尊府、雲城……諸多事項,他一一提及,末了,又道:「阿昭恐怕很長一段時間不便來三禁館,也不好傳信。我會幫他,但畢竟是一路,在那隻無常九將眼皮底下,我不能來得太勤。」

  漁佬斗笠動了動,傳出「嗯」一聲,並不老邁。

  「他還好嗎?」漁佬忽然問。

  「不算太好。」良十七思索著,有些隱憂浮現,「他總是強撐。而且最近,他懾奪識念後總是不對勁,一副消耗很大的樣子,恢復慢,還會暈眩頭痛。不知道是不是用得過度,影響到腦子了?」

  「以他之能,本不該如此。」漁佬沉默片刻,道,「只怕是年松鶴叩開他三關,他竭力造境,損傷根本。何況,他還一舉兩得,以此為契機,化去了我留下的那一縷殘識。」

  良十七一怔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你是問我為什麼要留下殘識,還是問我,他為什麼要抹消它?」

  「後一個問題,我該去問他。」

  良十七的不假思索令漁佬安靜下來,少頃,漁佬放聲大笑。

  「你說的對。」漁佬笑夠了,緩了緩,道,「因為我並不信任他。無論如何,他終究是魔——這個答案,你覺得如何?」

  良十七點點頭:「為防萬一,如果我是你,也會這樣做。」

  「可他不安分。」

  漁佬的語調沉下去,他一字一字,道:「他在反抗。」

  「如果我是他,也會這樣做。」良十七並不在意,「若是他真的修為低微,連一縷殘識都擺脫不了,前輩想要的結果,只怕更難達成。」

  漁佬手中的釣竿揚起,他不置可否。

  他又話鋒一轉:「你是穆之流親收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可還有家人?」

  「沒有。我從小被撫慈社收容,帶我的小阿姑說,我隨吉時來到,是天降之子。不過後來我發現,她對誰都這樣說。」

  「那你一定很沮喪?」

  「不會,我們可以都是。」良十七笑起來,道,「師父說我好騙,可這件事,我不覺得自己被騙。」

  「你的確不好騙。」漁佬莞爾,頓了頓,他像是想起什麼,背脊繃緊一瞬。

  「莫非……」

  他喃喃,一時無話。

  良十七無意停留,他還得去博通山。

  他告退:「前輩,我話都帶到,就先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