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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見煞

  風沙落定。

  場中又添數具屍體。剛才還鮮活的人和馬匹,轉眼死不瞑目。

  他們幾乎都是被一擊斃命,一分為二。

  身後的人群一陣躁動,面對這慘狀,許多人驚撥出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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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……他真的是妖!」

  「不,不對啊,他已經死了啊!」

  原本還有想去收容攤主屍首的,顫巍巍指著井邊,連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
  卓無昭看見的是血跡中的一團碎末。

  紅綢破碎,泥偶箱子翻出來,裡面的物件七零八落,雖然小,但也像極了無處安放的殘肢。

  似乎還有一部分已經融化成沫,黏糊糊地與屍首沾在一處。

  ——那個東西,一開始藏在泥偶里?

  卓無昭轉過視線。那位為首的立尊府弟子手中多了一柄彎刀,刀背長著一排鋸齒般的尖刺,刀身泛出赤色。

  他淺色的衣擺上濺著血污一片,神色緊繃,動作仍靈活,充滿提防。乍一看,彷佛他才是造成這局面的兇手。

  他也覺察卓無昭的注視,少頃,刀光一斂。

  「閣下可見到那隻妖逃往哪裡?」

  卓無昭搖搖頭。

  「我剛剛看到了!」

  一旁,有人信誓旦旦地舉起手:「有一股黑煙朝那邊飛過去!」

  他指的正是城門方向,或許還要高一點兒,隱隱沖著將軍府。

  立刻就有人醒過神,連連附和。緊接著,還有人示意地上灑成一線的血跡:

  「就是往將軍府去的!」

  為首的立尊府弟子目光沉沉,也沒有再問下去,只是一翻手,凝氣如長風起浪,將一眾百姓都推開數步,地面清光縱橫,切出深深溝壑,將慘狀之地封鎖。

  「諸位各自回家,不要再靠近一步。晚些時候,自會有人來處理——」

  到最末一個字,聲音已然在十丈外。

  將軍府前,十曲巷。

  這裡是離將軍府最近的百姓居所,每一戶人家的簷角都掛著長槍火焰牌,有的貼上香草鮮花,有的綴一張小箋,寫上些祝福希冀之語,夾道而去。

  那為首的立尊府弟子落在一處屋脊,陽光將他影子斜拉,他雙指輕彈,逆光中射起一道細長的白芒,落向幾街之隔的一座院落。

  善後無須他再管。他凝望著巷子盡頭的青磚瀑流,據說,那便是灼將軍當年劃地為府的刀痕。

  在九曲城,沒有人膽敢越過它,即便它並不高大。像他這樣的修仙士,恐怕輕輕一躍,就跨過人間,步入「仙人之境」。

  要是飛升也有如此輕易就好。

  為首的立尊府弟子身形如鑄鐵,一動不動,心卻搖擺。

  灼將軍畢竟不是城外那些百姓,作為外人,擅自闖入,就算有立尊府的名頭,人家認不認,還得兩說。

  更何況,這府外看似一覽無餘,誰也說不準是否暗藏殺機。

  最好的情況,就是那隻妖在此刻鬧出事端,他聞聲趕去相助,既全了責任,也少了尷尬。

  或許一切本就是他太過急切。

  連那個高深莫測的修仙士都沒有看穿那隻妖的動向,幾個普通人,一點兒血跡,算得上什麼證據?

  妖慣會蒙蔽,使點兒小手段,把他也耍了。

  一念及此,那為首的立尊府弟子眉頭又皺起來。

  他不應該在這裡浪費時間。城裡最近很不平靜,發生過幾場小規模的混亂,百姓們不清楚具體,但他們心知肚明:是妖禍。

  妖就藏在泥偶里、木架上、字畫中。

  門派與衙署組織過秘密排查,他們扮成僧道、短工,甚至直接以「神通」顯靈,將尚未甦醒的藏匿之妖消滅。

  這些東西的出現不是偶然。師門急急把他們調過來,還有其他派門的弟子隊伍,這裡一定是要發生什麼。

  他該把事情做好,爭取一個進階之機,而不是在他人的地盤邊徘徊。

  為首的立尊府弟子心裡已經有了主意。

  灼將軍英明於世,總不能讓一隻妖單槍匹馬破了門。

  其他弟子在驅逐各處集市的可疑商販,尤其是外來的。今日他得了情況,該花點兒時間整理一下,報給師門。

  就選個安靜之地,邊寫邊等。

  為首的立尊府弟子立刻想到城中的「將軍台」,一間極有特色的茶水鋪子,是用古老的瞭望台改造。以他的目力,從樓高處關注到將軍府不是難事。

  就該這樣。

  為首的立尊府弟子轉身,電光石火,他忽然隱約地捕捉到一絲陌生的視線。

  ——有人盯著他?

  這意識來得詭異,也並不陌生。在小瓜莊,驟然飛揚的沙塵中,他也生出同樣的警惕。

  彎刀一亮,被他緊握在手。

  他陡地看見屋簷上——

  斜長的影子,沒有刀。

  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一刀斬下。

  彎刀鋸齒帶動破風聲,是磨牙吮血,是赤色幽光。

  光芒未落定。

  他的影子驀地擴散成黑魆魆的池,將他包裹。

  「池水」似乎飄搖著,當中閃過一個更深色的影子。

  細長的影子跳出來,斬斷赤光,斬向活人的胸膛。

  快得簡直無頭無尾,無聲無息。

  生死交關,為首的立尊府弟子猛吸一口氣,胸腹塌縮,隨即彎刀一架,險之又險地擋住了影子。

  然而影子轉眼無形,化入池水。整片黑池都「活」過來,向屋簷下的小巷中竄去。

  「妖物休走!」

  為首的立尊府弟子脫口而出。這句話他在很多故事裡見過、聽過,此時此刻此情此景,還真想不到比這更順其自然的呼喝。

  彎刀比聲音更快。他飛刀擲出,人也撲下,屋簷的影子投射在他後背,一塊一塊,彷佛切割。

  紅芒在空中掠過弧線,他嗅到冰冷的氣息。追逐的黑池不見蹤影,他凌空旋身,五指一抓,彎刀又在手。

  浮現於頭頂的黑池中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  只剩下一點兒鋒利的殺意,撲面而來。

  為首的立尊府弟子的背脊砸在地面,他舉刀揮出,叮叮叮叮叮,沒有星火,只有一股力量,在他要害間穿梭來去。

  那東西永無疲累,永無止歇,又快又利,一擊不中,立刻換招。

  ——或者那根本不叫換招。

  它就是一口氣,一招接一招,一刀接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