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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不見

  神陸中流傳過很多故事,譬如聖賢造字,譬如天子由來,譬如仙佛救世。

  其中一則,便是世間混沌之際,有第一人,或者說是仙、是佛,總之其持巨斧劈斫,一氣分割天地。

  從此,光與暗也共生。

  可卓無昭仍陷在一片黢黑之中。

  似乎有更為深沉幽暗的氣息縈繞著他,帶著熟稔的引誘。

  卓無昭隨它們「前行」。

  實際上,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往前走。他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深沉幽暗的氣息越來越濃烈,卓無昭只覺得雙眼被蒙住,再散去時,前方出現一點漂浮著的燭火。

  顫顫巍巍,一燈如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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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有潮濕和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,燈燭碎裂成數片,背後睜開了一雙眼睛。

  這眼眸間布滿血絲,襯得瞳孔的一線黑色更幽邃。

  「來找我……」

  眼眸與聲音一起撞向他,開合的眼瞼彷佛伸出尖牙。

  那些追隨著的誘導之力也一併翻湧,冰涼的觸感滲透骨髓。

  血肉崩塌。

  卓無昭倏然驚醒。

  他第一眼見到的只是一隻眼睛。

  這隻眼睛莫名讓他安心。

  他腦子還有些亂,理不清頭緒,但他很快站起身,朝著與那隻眼睛的主人相反的方向奔去。

  半空中銀龍咆哮,烈火焚燒。

  落石如雨,撼天動地。

  那隻眼睛的主人或許在帶他撤離,他卻闖入混亂之中。

  「來找我……」

  有低沉的嗓音在腦海中盤旋,他聽到,並以直覺順從。

  還有數不清的、一些缺角的畫面掠過,讓他險些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幻。

  不重要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
  他在一束石筍崩毀之前躍上,在風沙席捲之前搶出,他伸出手,是一個握刀的姿勢。

  這一次,沒有術法的隔絕,玄刀自層層落岩之下產生呼應,沖天而起。

  他與玄刀一起衝上近乎倒塌的山巔。

  銀龍與烈火在背後發出怒吼,二者碰撞,赫赫之威再度震盪山嶽。

  卓無昭破開沙塵,居高臨下,藉著這一股壓迫力俯身直落,刀光乍起。

  他的眼中只有一道正在枯萎的身影。

  記憶一點一點撥開雲霧,他還叫不上這個人的名字,可他開始記起來對方做過什麼。

  鎖鏈、血痕、不得出的方寸之地、漏下的月光……

  還有一隻纏繞著幽蛇的手……

  他的刀比想像更快。

  真的出現了一條蛇,不過是骨蛇,觸及刀光便粉碎。

  他看到對方的臉,鎮靜溫和的表象下透出狂熱。

  對方雙手高舉,彷佛正要擁抱他的刀。

  剎那,又有五隻形態各異的手臂從對方背後舒展,其中一雙手拈指成訣,定在對方腰腹間。

  嘈雜地動中,卓無昭聞得身後呼嘯,鎖鏈連環,捲曲成一條巨蛇,身上長滿黑色骨刺,朝他轟然甩尾。

  對方又有一雙手一上一下伸張,宛如身側波浪。

  滿地骸骨遺落的無主刀兵盡皆浮空,化為一團團閃爍著的寒芒。

  剩下一隻手,對方高舉過頭頂,是個拈花式。

  無形氣勁以對方落足點為中心,洶湧奔騰開去。

  兵刃寒芒升空,與烈火融合。

  卓無昭的身形因乍起的氣浪產生偏移,刀光反向,正斫在襲來的巨蛇尾端。

  一道灼目的星火被高高撩起,蛇牙咬下,卓無昭足下一旋,是疾風中一片落葉,擦過巨蛇頭顱。

  隨即,他蜻蜓點水般,在蛇目邊突出的黑色骨刺上一掠。

  刀鋒便在蛇口之前,重重斬下。

  無形的氣勁掀起更劇烈的沙塵,宛如高聳海浪,要將卓無昭與他的刀一起吞噬。

  只一瞬。

  黯淡刀鋒如墨欲滴。

  極端的冷意凌空划過,周圍的一切——落石、崩岩,山川,日月,都被彈指間的死寂裹挾,被隔絕。

  黑暗永恆。

  乾枯身影也徹底失去神采,但還未有更多反應,頭頂烈焰轟然,炸開一朵萬里火蓮。

  更為強橫的力道壓下,整個山巔四分五裂。

  天地一鳴。

  火舌四起,長久的震盪和持續的崩毀,讓卓無昭跌跌撞撞,幾乎只能盡力穩住身形。

  他還能體會到刀鋒切入文柳句臉上傷疤時的感覺。

  這是豐五行留給他的提示。

  相比於繁針戲,文柳句對於近身搏鬥並不算擅長。

  地面還在隆動,卓無昭歇過一口氣,再度直奔文柳句所在。

  腦海里的聲音還在反覆,但已經很微弱。

  等他穿過重重煙塵,乍然發現原本山巔之處幻彩颯然,盪開一片清平,文柳句屍體之前,一道金亮身影凜凜佇立。

  破月的銀龍也飛下,重歸為兩截銀槍,被良十七握住。

  「怎麼是你?」

  良十七轉過頭,一怔,周身華光盡斂。

  卓無昭點了下頭,算作打了招呼。他走近,去看文柳句的屍體。

  文柳句的身體乾枯到畸形,大量的消耗讓他的四肢,再加上那另外嫁接的五隻手臂都蜷曲乾癟如鳥爪,胸膛翻轉,頭顱裂開,卻再流不出半滴血。

  他的後脖頸缺了一塊,邊緣參差,像是被什麼東西抓撓,或者啃咬過。

  卓無昭想起那條鐵索巨蛇。

  「難怪那具傀儡忽然像失了支撐,後繼無力,原來是你出手。」良十七隨手將銀槍收在背後,揶揄起來,「就算恨得厲害,也不要用鈍刀子磨肉吧。」

  卓無昭凝眉:「這骨晶不是你取的?」

  「我?我才剛到。」

  良十七也意識到不對,他環顧四方,又掃了一眼卓無昭泛白的臉色,叮囑:「你留在這裡,我去找一圈,有事先走。」

  卓無昭「嗯」一聲,任良十七往未散盡的煙塵中去。

  他其實依稀記得還有一個人在,一個……有點兒特別,又沒那麼特別的人。

  可那不是他最在意的。

  他半蹲下來,在文柳句的身上翻找。

  腦海里的聲音徹底淡去,他找得有點兒迷茫,挑挑揀揀,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。

  直到他觸及一個縫在屍體裡衣長袖中的,隱秘的內袋。

  內袋中的物件摸起來平整、堅硬,卓無昭略略撕開,輕微的「鐺」的一聲,一塊方形的薄片掉落在地。

  這看起來像是龜甲,又像是鱗片,表面光潔有起伏,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屬色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