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趕到聽風茶館的時候，裡面的人已經多到幾乎坐不下。
哪吒雖然尚未出生。
這段未來牽扯出來的人卻越來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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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海龍王。
太乙真人。
如今連李靖本人都趕到了。
周圍那些茶客看見他進來，一個個立即讓開道路。
很多本地百姓平時都見過李靖。
可如今再看他。
眼神明顯變得十分微妙。
李靖當然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。
他未來那個還沒出生的兒子，已經快把整個陳塘關的風頭都搶光了。
李靖按照規矩交了三枚銅錢。
隨後快步走到高台附近。
敖廣、太乙都在。
李靖看見兩人以後，神情頓時更加複雜。
一個是自己未來兒子的師父。
一個是自己未來兒子殺掉的龍族之父。
三個人如今坐在同一間茶館裡面。
這種場面，放在以前他想都想不到。
李靖先朝兩人拱手見禮。
「龍王。」
「太乙真人。」
敖廣點了點頭。
太乙也回了一禮。
雙方都沒有在這個時候說什麼多餘的話。
李靖很快看向沈言。
「沈先生。」
他的聲音明顯比平日沉重。
「李某剛剛收到訊息。」
沈言看著他。
李靖繼續說道:「先生說我未來會有第三子，名叫哪吒。」
「是。」
李靖深吸一口氣。
「他殺龍王三太子，李某雖然震驚，可事情經過如今已經大致清楚。唯獨有一件事，李某實在想不明白。」
茶館裡面安靜下來。
李靖盯著沈言，聲音有些發緊。
「他為什麼要把骨頭還給我?」
削肉還母。
剔骨還父。
這幾個字一路上都壓在李靖心裡。
殺人。
闖禍。
這些事情再大，終歸都能想辦法解決。
可一個孩子最後寧願把血肉、骨頭全部還給父母。
那意味著父子之間到底走到了什麼地步?
李靖真正害怕的是這個。
沈言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先給自己添了一杯茶。
隨後才緩緩說道:「哪吒性情剛烈。」
「你也很剛烈。」
李靖沉默。
這一點他無法否認。
沈言繼續說道:「哪吒殺巡海夜叉、敖丙以後，東海龍宮找上陳塘關。你作為父親，希望保住兒子。身為總兵，又必須考慮滿城百姓。」
李靖點頭。
換成現在。
他依舊會這麼想。
敖廣若帶著東海水族壓境。
他當然不可能只顧自己家裡。
整個陳塘關那麼多百姓都在身後。
沈言說道:「你會責問哪吒，為什麼惹出這麼大的禍。」
李靖眉頭輕皺。
這確實像他說出來的話。
沈言繼續說道:「哪吒年紀小，心氣極高。他覺得自己殺敖丙事出有因，也覺得你這個父親遇到事情以後第一反應便是怪他。」
李靖臉色漸漸變化。
站在他的角度。
兒子出去一趟。
殺了龍宮兩個重要人物。
龍王都找上門了。
問清楚事情當然正常。
可站在哪吒角度。
或許完全是另一種感受。
尤其孩子性情極端、驕傲。
很多話落到耳中都會變成另外一層意思。
沈言說道:「父子兩個說話越來越重。你越覺得他不懂事，他越覺得你沒有站在他這邊。」
李靖嘴唇動了一下。
最終沒有說話。
茶館裡那些本地百姓同樣聽得認真。
一個做了幾十年父親的老人輕輕嘆氣。
這種事情在普通人家同樣會發生。
只是普通父子吵架。
最多摔兩個碗。
李靖和哪吒一家牽扯的是龍族、仙人。
任何衝突都會被放大無數倍。
太乙坐在旁邊，神情越發凝重。
他已經聽明白了。
自己這個未來師父也有責任。
哪吒身上法寶、神通都來自他。
可真正出事以後。
太乙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站在徒弟身邊處理。
最終所有壓力都落到了李靖、哪吒父子身上。
敖廣同樣沉默。
他如今再看這件事。
情緒與剛進茶館時已經完全不同。
敖丙死得慘。
他這個父親必然追究。
可哪吒最後同樣付出了極慘烈的代價。
雙方一路把事情推到那個程度。
誰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。
沈言看著李靖。
「哪吒最後覺得，這身血肉來自父母。既然你們之間已經走到那一步，那便全部還給你們。」
李靖臉色一下白了幾分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腦海中彷佛已經浮現出一個孩子站在自己面前，以最決絕方式斬斷父子牽連的畫面。
李靖胸口明顯起伏几次。
許久以後。
他才抬頭說道:「沈先生，如果哪吒以後真的出生......」
聲音停頓了一瞬。
李靖繼續說道:「李某會記住今天的話。」
他沒有說自己以後一定能做成一個完美父親。
也沒有保證哪吒永遠不會闖禍。
李靖只是明白了一件事。
真到了那一天。
絕不能讓父子關係再走上原本那條死路。
太乙看見李靖的神情，認真說道:「李總兵，若哪吒未來真拜貧道為師，貧道也會多花心思管教。敖丙之事，能提前避開最好。」
李靖朝他拱手。
「多謝真人。」
敖廣看著二人，也終於開口。
「本王同樣會約束東海水族。」
李靖轉頭。
敖廣聲音依舊沉穩。
「巡海水族若與哪吒發生衝突，本王會讓他們先回龍宮稟報。敖丙那邊，本王也會提前交代。」
李靖明顯有些意外。
他來之前。
還擔心敖廣已經把尚未出生的哪吒當成殺子仇人。
如今看來。
這位東海龍王比他想像中更加理智。
李靖鄭重拱手。
「李某謝過龍王。」
敖廣擺了擺手。
「本王為的是自己兒子。」
這話很直接。
李靖卻聽得更加舒服。
大家都在保護自己的家人。
至少如今目標是一致的。
茶館裡面不少人看到這一幕，神情都漸漸變得興奮起來。
一個年輕鍊氣士壓低聲音說道:「這場面真是奇了。未來裡面幾家都快打出人命了，如今人還沒出生，先坐下來談好了。」
旁邊老者說道:「提前知道未來最大的用處就在這裡。真等敖丙死了，哪吒闖下大禍，雙方誰還能坐下來慢慢說?」
另一個人連連點頭。
「帝辛那件事情也是這樣。事情發生以前改，容易太多了。」
眾人越說越覺得神奇。
沈言一句句說出來的未來。
如今正在真正影響這些大人物的選擇。
敖廣、太乙、李靖三個原本應該因為哪吒產生巨大衝突的人，如今甚至已經開始提前約束各自一方。
這種改變帶來的震撼，絲毫不比趙公明二十一息擊殺陸壓來得弱。
趙公明也一直在旁邊聽著。
過了片刻。
他輕輕感嘆說道:「其實很多死劫回頭看，最開始都不算多大的事情。一步一步走下去，最後想停都停不住。」
雲霄點頭。
她想到自己與兩個妹妹原本的結局。
趙公明身死。
她們下山。
九曲黃河陣削了十二金仙。
元始、太清親自出手。
事情同樣是一層層擴大。
若趙公明第一步便活下來。
後面所有事情都跟著變化。
如今陸壓已死。
那條因果真的已經斷了。
李靖沉默許久，終於緩緩坐下。
他心中仍然難以平靜。
至少已經沒有來時那麼壓抑。
沈言講出的未來很慘。
也正因為提前聽見。
如今還有改變機會。
茶館裡面的氣氛漸漸重新輕鬆下來。
然而遠在東海。
一枚傳訊玉簡已經落入敖淵手中。
敖淵讀取其中訊息以後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龍王進入聽風茶館。
與太乙、李靖見面。
雙方甚至已經開始商量如何提前避免衝突。
旁邊一名水族將領小聲問道:「統領，龍王應該很快就會回來。既然事情有化解機會，也算好事啊。」
敖淵緩緩抬頭。
「好事?」
他眼中寒光閃動。
「三太子未來會被那個哪吒剝皮抽筋。」
「如今龍王卻坐在李靖面前，與他們商量怎麼相安無事。」
水族將領神情微變。
「可那件事情還沒發生......」
敖淵冷聲說道:「等發生以後就晚了。」
他轉身看向陳塘關方向。
沉默片刻。
敖淵眼中已經有了決定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