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把摺扇往桌上一拍，先豎起了一根手指。
「玉帝怎麼收服那些人的？兩套辦法。」
「第一套，恩。」
「誰聽話，就給誰好位置。誰表現好，就升誰的官。誰立了功，就賞靈寶、賜蟠桃。玉帝捨得給，因為他不怕你拿——你拿了，就欠了他的。天庭的俸祿，不是白領的。」
這話一出，凌霄殿裡不少仙官都沒吭聲。
趙公明摸了摸下巴，先是想笑，笑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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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腦子裡很自然地冒出當年的事。
蟠桃宴，自己確實沒少吃。法寶，玉帝也確實沒少給。
要說恩，這位陛下還真沒虧過誰。
「陛下當年給貧道的蟠桃，確實不少……」
他低聲嘟囔了一句，話里還帶著點不自在。
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怪。以前總覺得天庭講規矩，講得冷。
今天被說書人這麼一剝，怎麼忽然發現，玉帝手裡其實一直攥著一把很實在的東西。
桃子、寶貝、官位、差事，全都能拿出來。
你要就給你，你拿了，就得替他幹活。
雲霄站在一側，也輕輕點了下頭。
「天庭的待遇，確實比截教好。」
她這句話說得平靜，可平靜裡帶著比較。截
教講的是師門情分，講的是同門氣運，真要落到吃穿用度、神位高低、日常差事，哪有天庭這麼明白。
天庭不給你畫大餅，直接給你實處。
升了就是升了，賞了就是賞了。
她心裡其實很清楚。
這種法子未必多高明，可有用。
太有用了。
人只要吃過一次甜頭，就會記住那份甜。
尤其是那些在三教里沒真得到過什麼的人，更容易被玉帝攏住。
玉帝端著茶盞，指尖停了一下。
朕當年真有這麼會給嗎？
他心裡先冒出這個念頭，隨即又自己接了上去。
當然有。
不然怎麼穩人心？
不然怎麼讓人知道，跟著朕有好處？
朕給出去的，不只是桃子，不只是法寶，是路。
是你往上走的梯子。你拿了，就得認這條路。
這麼一想，玉帝自己都覺得順了。
太白金星站在旁邊，偷偷看了他一眼，心裡直犯嘀咕。
陛下這會兒，怎麼像是說書人剛替他補完了舊帳，他自己還挺滿意。可偏偏又真像那麼回事。
林道也沒停，第二根手指直接豎了起來。
「第二套，威。」
「誰敢不聽話，玉帝就用天規來治你。誰敢陽奉陰違，玉帝就用職權來壓你。誰敢私通外敵，玉帝就用天條來辦你。天庭的天規，不是寫給人看的——是給人遵守的。」
這幾句一落，殿裡氣氛一下子緊了。
趙公明臉上的神色也正了些。
他不是沒見過這個。
封神之後，天條一點點立起來，誰敢亂來，立刻就有人來壓。
輕則扣俸，重則問罪。
天庭不是慈善堂。
你來領神位，就得守規矩。
「這才像話。」
孫悟空嗤了一聲，抱著金箍棒，話里倒沒多少火氣。
「有錢能使鬼推磨，有規矩也能壓人低頭。俺老孫以前還真以為天條就是擺著看的，沒想到老倌兒手裡這根繩子拽得這麼緊。」
他說完，自己也沉默了半息。
他不是服玉帝這人，他是服這套手法。
恩一巴掌，威一巴掌，先把人哄到桌邊，再告訴你桌底下也有繩。
你想跑，行。
先看看你舍不捨得丟掉手裡剛拿到的東西。
楊戩一直沒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天幕，腦子裡卻轉得很快。
他見過太多人被這兩手收住。
先給位置，再給權；先讓你覺得自己不是外人，再一點點把你綁進天庭的規矩里。
很多人嘴上不服，手上卻已經開始替天庭辦事了。
因為實權和虛名，差得太遠了。
三教能給你一個名頭，天庭能給你一把實打實的權。
三教能讓你覺得自己是個弟子，天庭卻能讓你坐上神位，管一方差事，拿一份俸祿，進一次蟠桃宴。
玉帝要的就是這個。
林道的聲音壓得更穩了些。
「玉帝的帝王術很明確。」
「你想要權，我給你。」
「但你得先聽話。」
「你聽話了，權就是你的。你不聽話，權我隨時收回來。」
「慢慢地，那些人發現，跟著玉帝混，比跟著三教混強。」
「因為玉帝給的是實權，三教給的是虛名。」
凌霄殿裡，幾個老臣眼神都變了。
這話說得太直。
可也太對。
趙公明喉結滾了一下，忽然就明白了。
怪不得後來那些上榜的神仙，嘴上一個比一個硬，做事卻一個比一個規矩。
不是他們天生就老實，是他們真見過利害。
你在天庭混一天，就知道神位不是空掛著的。
那是要幹活的。
干好了，有賞。
干不好，天條立刻來找你。
雲霄也明白了。
她以前只覺得天庭冷，規矩多，壓得人難受。
可現在回頭一看，天庭至少給了你一個明確的去處。
你進來，就有位置；你聽話，就有好處；你立功，就能往上走。
比起三教那種一切看門第、看師承、看臉面的地方，天庭反而更像一張能落地的網。
她輕聲道：
「難怪那些人會服。」
不是一下子服，是慢慢服。
先為利益低頭，再為規矩低頭，最後連心裡那點不甘，也會被日子磨平。
玉帝坐在龍椅上，眼皮都沒抬。
他心裡卻很清楚，自己這套法子到底有多順手。
朕給你權，不是讓你白拿。
朕給你位，不是讓你白坐。
你要站在朕這邊，就得替朕辦事。
你辦得好，朕賞你。
你辦不好，朕收你。
你拿了朕的東西，就別想著還能回頭去做別家的清客。
想到這裡，他自己都想點頭。
對。
朕就是這麼幹的。
朕從來不吝嗇。
太白金星在旁邊看得心裡發酸。
陛下這會兒的神情，已經很像了。
像是說書人剛把他的舊手段講透，他自己反倒被講得更像個深謀遠慮的天帝。
可問題是，偏偏還沒法反駁。
林道摺扇一收，聲音又抬了起來。
「所以你們看明白了嗎？」
「恩威並施，軟硬兼施。」
「玉帝不是只會壓人，也不是只會哄人。他是先給你甜頭，再給你規矩。先讓你覺得自己有路走，再讓你發現，這條路只通天庭。」
「封神榜上那些人，一個一個，就這麼被收服了。」
這句話一落，趙公明先長出一口氣，像是把胸口那點舊勁兒都吐出來了。
他不是沒怨過，可怨歸怨，帳歸帳。
天庭的確給了他位置，給了他實權，也給了他如今這份站在殿上的體面。
玉帝端起茶盞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他的臉上沒什麼變化，心裡卻很平。
這說書人，倒是把朕那點路數拆得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