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里,林道把摺扇往桌上一壓,聲音一下子壓住了整座洪荒。
「封神榜簽了,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歸位了。」
「凌霄殿終於有人了。可這些人心裡裝的是什麼?截教弟子恨天庭,他們是戰敗者,是被封神榜綁來的。闡教弟子看不起天庭,他們覺得一個道童,不配坐那個位置。散修出身的神仙無所謂,可也談不上忠心。天庭是滿編了,可滿編的不是忠誠,是隱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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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句話一落,趙公明站在班列里,手背一下子繃緊了。
他沒說話。
可他自己清楚,這話沒錯。
上榜之前,他是截教弟子。
上榜之後,他是天庭正神。
名頭換了,心裡那口氣可沒那麼容易換。
誰會甘心?
誰又真服氣?
雲霄站在不遠處,眼睫垂著,聲音很低。
「滿編了,也不等於安穩。」
她這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趙公明側頭看了她一眼,喉嚨動了動,想接,又沒接上。
是啊。滿編了又怎樣?
他們這些人,一個個站進了凌霄殿,行禮,接旨,領差,辦事,表面都像樣。
可誰知道那一雙雙眼睛裡,藏著的是敬,還是打量?
林道像是故意不給人喘氣,又往下砸了一句。
「玉帝看著滿殿仙人,他們行禮,他們匯報,他們執行差事,可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敬畏,只有打量。」
「他們在打量這個新天帝——你能給我什麼?你能壓住我什麼?你憑什麼讓我聽你的?」
凌霄殿裡,太白金星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這話,他太熟了。
當年封神榜剛定,滿殿新來的神仙站得整整齊齊,嘴上說著臣遵旨,眼裡卻各有各的算盤。
有人等著看陛下出醜,有人等著看天庭亂起來,還有人乾脆連裝都懶得裝,覺得自己不過是來掛個名。
太白金星當時就知道,麻煩大了。
不是人少。
是人來了,心沒來。
玉帝坐在龍椅上,面上沒動,茶盞在指間穩得很。
可他心裡其實也在轉。
朕當年……有這麼難看?
他記得很清楚,剛把封神榜接進天庭那會兒,殿裡站滿了人。
三百六十五位正神,連同各部仙官,看著是有了樣子。
可那不是一座聽命的天庭,那是一座拼起來的架子。
他是編制提供者。
不是統治者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連他自己都停了一下。
太白金星站在側後方,看著陛下那一瞬間的沉默,心裡更發緊了。
陛下當時大概也是明白的。
名冊填滿了,殿宇有人了,氣勢也有了。
可真正要讓這些人低頭,靠的不是一張榜。
是時間。
林道又開口了,聲音裡帶著一種很硬的篤定。
「太白金星低聲問:『陛下,他們不服。』」
天幕中,那位老仙官站在殿角,壓著嗓子,問得很直接。
「陛下,他們不服,怎麼辦?」
這句話一出,凌霄殿裡不少人都下意識抬頭。
玉帝沒看旁人,只看著殿中那些站得規規矩矩的仙官。
他那時候到底怎麼答的?
林道替他把那句話講了出來。
「玉帝看著殿內那些行禮的仙官,說了一句:『時間會讓它們服。』」
這一下,整座天幕都像安了一下。
趙公明的眉頭擰住了。
時間會讓它們服?
他第一反應不是不信,是發愣。
這話說得太輕了,輕得像沒什麼分量。
可真落到他們這些上榜的人身上,才知道那不是輕,那是穩。
穩得嚇人。
因為這不是一句安慰。
這是定論。
不是「我會想辦法讓你服」。
也不是「你最好識相點」。
而是——你現在不服,沒關係。
朕有的是時間等你服。
楊戩站在另一側,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懂這句話。
他比誰都懂。
因為他也被這樣磨過。
有些人不是一次打服的,是一寸一寸磨服的。
不是靠拳頭,是靠日子。
靠你恨也好,煩也好,撐也好,最後都得在一天天裡慢慢認下這個局。
他那外甥當年能把自己劈山救母的路走下來,靠的也是這口耐性。
現在換到玉帝身上,還是一樣。
「玉帝有的是耐心。」
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壓。
「億萬年他都等了,還差這幾天嗎?他要用時間,把不服的人磨服。用規矩,把不忠的人綁住。用權柄,把有野心的人餵飽。」
「他不急,急的是別人。」
這幾句話說得太准,准得連玉帝自己都想點頭。
對。
他當年就是這麼想的。
你們不服,朕不逼。
你們看不起,朕也不跳腳。
你們心裡有刺,朕就給你們時間自己把刺磨平。
你們想要位置,朕給你。
想要權柄,朕也給你。
可你拿了,就得替天庭做事。
你不做?天規在那兒。
你亂來?天條在那兒。
你心裡再不願意,時間久了,也得先學會低頭,再學會適應,最後學會替朕辦事。
玉帝端起茶盞,吹了吹浮著的熱氣,神色平平。
可殿裡那些老臣都看出來了。
陛下沒半點急。
他是真的不急。
因為時間這種東西,落在別人身上,是熬。
落在他身上,是刀。
太白金星看著這一幕,心裡直發酸。
他忽然明白,為什麼當年陛下總是坐得住。
不是因為陛下脾氣好。
是因為陛下最會等。
等一個個不服的人自己撞上來。
等一批批舊人被規矩壓住。
等那些嘴上叫得凶的,最後一個個學會在殿前收聲。
殿內,雲霄低低說了一句。
「陛下確實給了我們時間。」
這句話很輕。
可趙公明聽得清清楚楚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撥出一口氣。
是。
時間。
他們當年確實有時間。
有時間去不甘,有時間去懷疑,有時間去觀望,也有時間去慢慢認清楚一件事——
天庭已經不是那張空椅子了。
它有人坐。
有人管。
有人拿規矩壓著所有人往前走。
而坐在上頭的那個天帝,最不缺的,就是耐心。
楊戩沒出聲,只把手指收進袖中。
他心裡有個判斷,越來越清楚。
舅舅不是靠一時鋒芒坐穩的。
他是靠時間。
靠把所有不服都熬成服,把所有野心都壓成規矩,把所有「憑什麼」都拖成「只好這樣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