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上，林道沒有停。
他把摺扇在掌心裡慢慢一轉，剛才講四仙女時那股冷硬勁兒，忽然收了些。
「五仙女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來，瑤池邊有個身影輕輕晃了一下。
五仙女站在那裡，手裡攥著一支髮簪。
林道的聲音從天幕上落下來。
「五仙女，七姐妹中最溫柔、最疼妹妹的那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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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七仙女從小就是她帶大的。」
「七仙女哭了，她哄。」
「七仙女餓了，她餵。」
「七仙女闖禍了，她扛。」
南天門外，剛才還因為四仙女百年面壁低聲議論的仙官們，一下安靜了許多。
這不是罰。
也不是罵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，這幾句話比罰更扎人。
趙公明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最怕聽這種。
打打殺殺，痛快。誰對誰錯，罵一頓打一架，至少有個結果。
可這種把一個人從小帶大，最後眼睜睜看著她走遠的事，沒法打，也沒法罵。
這就煩。
林道聲音帶著一點溫度，卻更讓人胸口堵。
「諸位想想，一個最小的妹妹，從會走路開始，就跟在五仙女身後。」
「摔了，喊五姐。」
「被王母訓了，喊五姐。」
「偷吃瑤池仙果，闖了禍，還是喊五姐。」
「五仙女呢？」
「她能怎麼辦？」
林道摺扇輕輕一敲。
「自己妹妹，自己慣的，自己扛！」
瑤池裡，有仙娥低下頭，眼圈紅了。
這事她們知道。
七仙女小時候淘氣，真不是一般的淘氣。
玉帝的龍案她敢爬，王母的玉簪她敢藏，蟠桃園裡剛結的小桃子她也敢摸。
每次鬧完，最後收拾殘局的都是五仙女。
五仙女不喊疼，不喊累，甚至連告狀都很少。
她只是把七仙女抱回來，替她擦乾淨臉，再小聲教她下次別這樣。
下次七仙女還是這樣。
然後五仙女還是替她收拾。
天幕上，林道繼續道：「七仙女下凡之後，五仙女是最難受的那個。」
「大仙女哭，因為她勸過。」
「二仙女沉默，因為她早就看清了。」
「三仙女質問，因為她不服。」
「四仙女求情，因為她護短。」
「那五仙女呢？」
林道頓了頓。
「她沒有求情。」
「沒有質問。」
「也沒有偷偷下凡。」
南天門外，年輕星官愣住了。
沒有？
那她做了什麼？
他原本已經被前面幾個仙女的故事攪得腦子發亂。
大仙女的清醒，二仙女的沉默，三仙女的反骨，四仙女的衝動，每一個都像是在給天條添一層重量。
可五仙女不求情、不質問、不犯規，這聽起來好像最輕。
輕嗎？
年輕星官看向天幕，手裡的笏板慢慢攥緊。
他忽然有點怕聽下去。
林道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五仙女只是每天坐在七仙女的房間裡。」
「把床鋪好。」
「把衣裳疊好。」
「把七仙女喜歡的髮簪放在妝檯上。」
「然後坐在那裡發呆。」
瑤池邊，五仙女手裡的髮簪猛地一緊。
七仙女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。
她看清了。
那支髮簪，是她的。
當年她下凡前，嫌那髮簪素，隨手丟在房裡，還笑著對五姐說，等她回來，要戴更好看的。
她沒回來。
至少那個時候的她，再也沒回來。
天河邊，七仙女伸手捂住嘴，哭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。
「五姐……別拿著了。」
她想說別拿著了。
那不是寶貝。
那只是她隨手丟下的東西。
可話一出口，她自己先撐不住。
因為她忽然明白，對五姐來說，那不是一支髮簪。
那是妹妹還會回來的證據。
五仙女站在瑤池邊，終於低頭看了一眼掌心。
髮簪硌得她手心發疼。
疼也好。
疼著，才知道自己還握著。
她這些年最怕的不是疼，是有一天連疼都沒了。那才是真的空。
林道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「她等了很久很久。」
「每天都等。」
「今天沒回來，那就明天。」
「明天沒回來，那就後天。」
「她把七仙女的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，連被角都壓得整整齊齊。」
「因為她怕妹妹忽然回來，發現房間冷了，床亂了，衣裳舊了，會委屈。」
南天門外，孫悟空撓頭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張了張嘴，半天沒說出話。
孫悟空煩得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。
「這破規矩，怎麼越聽越不是滋味。」
太白金星低著頭，拂塵一動不動。
他見過五仙女很多次。
以前每次見到，五仙女都溫溫柔柔行禮，不多說一句，不多問一句。
太白還覺得這位公主最省心，不像三仙女敢頂嘴，不像四仙女敢犯禁，也不像七仙女直接把天庭掀出一場風波。
現在他才明白。
省心，有時候不是沒事。
是她把事全咽了。
太白嘴裡有點發苦。
天庭最喜歡懂事的人。
因為懂事的人不鬧，不添亂，不讓別人為難。
可懂事的人疼起來，也沒人知道。
內殿裡，玉帝端坐在龍椅上，手指停在扶手上。
他本來還能穩。
前面幾個女兒，說書人講得再狠，他也能在心裡轉一圈，收成一句「朕當年就是為了三界秩序」。
大仙女清醒，能證明天條有代價。
二仙女沉默，能證明天條有威嚴。
三仙女想通，能證明天條不能破。
四仙女受罰，能證明規矩不能因私情開口。
可五仙女這裡，他一時收不回來。
她沒犯錯。
沒頂撞。
沒求情。
沒下凡。
她只是把妹妹的床鋪好，把衣裳疊好，然後坐在那裡等。
這能證明什麼？
證明天條也會割到最無辜的人？
玉帝眼皮輕輕跳了一下。
這個念頭不好。
很不好。
他想把它壓下去，可天幕上的聲音偏偏還在往裡鑽。
「五仙女後來再也沒笑過。」
「不是不會笑。」
「是她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妹妹。」
「妹妹走了，她的溫柔也跟著走了。」
瑤池邊，五仙女終於抬起頭。
她沒有哭出聲。
可眼淚順著臉頰往下落，一滴一滴砸在那支髮簪上。
王母別過臉。
她不忍再看。
這個動作很小，可瑤池裡的仙娥全都看見了。
王母娘娘別過臉了。
這比發怒更讓人難受。
因為發怒還能說明她撐得住。可現在，她不看了。
七仙女在天河邊哭得撕心裂肺，整個人幾乎站不穩。
「五姐！」
林道的聲音在天幕上落得很慢。
「五仙女是七姐妹中最沉默的那個，也是最讓人心疼的那個。」
「她的悲劇在於——」
「她用全部的心去愛一個人。」
「可那個人走了。」
「她的心也空了。」
沒人說話。
杯盞輕輕磕在案上的聲音，在瑤池裡顯得很清楚。
玉帝坐在龍椅上，手指仍停在扶手上，眼中的波瀾終於沒能藏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