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里的林道已經豎起了第三根手指。
「有人說——七仙女呢？」
這一句出來，瑤池方向的仙光微微一晃。
凌霄殿內外，不少仙官的臉色也變了。
天幕上，林道摺扇往掌心一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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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人說——七仙女嫁給董永，多感人啊！」
「董永賣身葬父，七仙女被他的孝心打動，下凡與他結為夫妻。」
「多美好的愛情故事啊！」
林道冷笑一聲。
「呵！」
「感人？美好？」
「那是你們沒看見背後的代價！」
南天門外，幾個年輕仙官剛才還因為楊戩和敖寸心的事沉著臉，這會兒又抬起了頭。
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，在凡間傳得太美了。
聽起來確實感人。
可今天說書人這個腔調一出來，眾人心裡都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這戲文怕是要被扒爛。
天河邊。
一個身穿彩衣的女子站在河畔，手指緊緊攥著袖口。
她眼眶一下紅了。
林道的聲音繼續砸下來。
「七仙女是誰？」
「玉帝和瑤池王母最小的女兒！」
「天庭最受寵的公主！」
瑤池。
王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杯沿碰到盞蓋，聲音很輕，可旁邊侍女全都把頭壓了下去。
沒人敢看。
王母臉色很穩。
穩得像什麼都沒聽見。
可她手指沒有鬆開茶盞。
最小的女兒。
最受寵的公主。
這話說得沒錯。七個女兒里，七兒最愛笑，也最敢撒嬌。
以前在瑤池跑來跑去，連玉帝偶爾冷臉，她都敢湊過去扯龍袍。
後來呢？
後來那孩子不怎麼笑了。
王母垂下眼，看著茶麵。
有些帳，天庭能算。母親算不了。
天幕之上，林道語速越來越快。
「她下凡配了凡人董永，確實恩愛了幾年。」
「可然後呢？」
「天庭震怒，天兵天將下凡抓人！」
「七仙女被押回天庭，董永一個人留在人間！」
「他等啊等，等到頭髮白了，等到眼睛花了，等到走不動了——」
林道頓住，聲音冷下去。
「七仙女再也沒有回來。」
轟。
天河邊，七仙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人間一處舊村落上空，一道虛影輕輕閃了一下。
只一瞬。
虛影就散了。
南天門外，孫悟空撓頭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盯著天幕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七仙女這事，俺老孫以前還覺得挺感人……」
哪吒看他。
孫悟空半晌才憋出後半句。
「現在聽說書人這麼一說，怎麼這麼慘？」
沒人笑。
連趙公明都沒笑。
因為這猴子說得太實在了。
以前聽戲文，大家只聽仙女下凡，只聽孝子得妻，只聽一段凡塵美談。
可把時間往後推幾十年，董永老死，七仙女長生，味道就全變了。
這哪是團圓？
這是把一個短命凡人的一輩子，塞進一個長生仙子的無盡歲月里。
太白金星低著頭，拂塵搭在臂彎，心裡堵得厲害。
他以前也勸過七仙女。
勸她看開，勸她修行，勸她莫再觸犯天規。
現在想想，那些話真輕。
輕得像沒長骨頭。
一個活了幾萬年的仙子，想忘一個只陪了她幾年的人，哪有那麼容易？
不是她想不開，是時間太長了。
長到別人早就翻篇，她還被困在那幾年裡。
林道的聲音又響了。
「有人說：七仙女不是最後和董永團聚了嗎？」
「那是戲文里唱的！」
「真正的結局是什麼？」
「董永老死在人間，七仙女在天庭哭幹了眼淚！」
「她再也沒有見過董永一面！」
「因為天條就是天條，犯了就是犯了！」
年輕星官臉色一點點發白。
他剛才還在想，天條是不是壓得太狠。
可說書人這幾句話又把另一面拽到他面前。
犯了就是犯了。
這話冷。
可天庭若沒有這份冷，誰都覺得自己是例外。
今天七仙女能下凡，明天別的仙子也能下凡。
每個人都說自己是真愛，每個人都說自己能承擔代價。
可真承擔得起嗎？
林道摺扇緩緩開啟，聲音帶著蒼涼。
「她以為愛情能戰勝一切。」
「可愛情戰勝了什麼？」
「什麼都沒戰勝。」
內殿裡，玉帝的臉色終於有點繃不住。
七兒。
他很久沒這麼想過她了。
平時見面，她規規矩矩行禮，叫一聲父皇。
聲音不冷不熱，挑不出錯。可也沒了當年撲上來拉他袖子的親近。
玉帝一直告訴自己，這是天條該有的代價。
公主犯禁，不罰不足以服眾。
沒錯。
朕沒錯。
可說書人一句「活著的那個，要痛苦幾萬年」，讓他手指在捲軸上停了很久。
這話太重。
重得他都不好立刻把它收成自己的帝王術。
林道還在說。
「諸位，你們想想——七仙女當初跳下凡間的時候，心裡想的是『我要和他過一輩子』。」
「可那一輩子，對神仙來說太短了！」
「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愛，董永就老了。」
「她還沒來得及好好告別，董永就死了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她一個人活了幾萬年！」
林道抬手往天幕外一點。
「幾萬年啊！」
「你們知道幾萬年有多長嗎？」
「長到足夠讓一個人把所有的快樂都磨成痛苦！」
南天門外，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楊戩低聲開口。
「天條……」
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只有身邊幾人聽見。
「是怕她再疼一次。」
楊戩望著天幕，眼神沉得厲害。
他說這話時，自己都覺得澀。
因為他曾經把天條當成刀，也被天條砍得滿身是傷可這一刻，他忽然明白，天條里也許真有一部分，是為了把人攔在更深的痛外面。
只是攔得太狠。
狠到人還沒走進深淵，就先被打斷了腿。
孫悟空咂了咂嘴。
「怕她再疼一次，就把她先疼個夠？」
這話一出來，太白金星眼皮一跳。
大聖啊。
你是真敢補刀。
楊戩沒有反駁。
因為猴子這話也對。
天條或許有理，可執行起來，確實太冷。
七仙女被押回天庭，董永老死凡間，這裡面有沒有保護？
有，可有沒有痛？
也有。
而且痛得很長。
林道摺扇一合，聲音落得很重。
「七仙女的故事，是三界最著名的凡仙之戀，也是最慘烈的反面教材！」
「天條不讓神仙和凡人談戀愛——錯了？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沒錯！」
「因為結局擺在那裡：董永死了，七仙女活了。」
「活著的那個，要痛苦幾萬年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