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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雪女凌波,飛燕絕響

  鐵索到了盡頭。

  贏子青踏上機關城外門平台。

  平台上散著白虎留下的碎鐵,幾隻斷爪嵌進石縫,齒輪還在緩慢轉動。

  雨水沖刷著滿地鐵屑,把血紅鐵鏽衝進石縫。

  前方是一道石階。

  石階通往內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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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贏子青拾級而上。

  階頂忽然亮起一片白光。

  那不是燈火。

  是雪。

  漫天飛雪從內城方向湧來,落在石階上,轉眼鋪出一層白。

  機關城地處太行深處,眼下正是深秋,山里下的是雨。

  此刻卻下起了雪。

  雪片貼著石壁旋轉,越聚越密,把整條石階封住。

  贏子青抬頭望去。

  石階盡頭是一座水池。

  池水深不見底,池中央立著一座高台,高台由白玉砌成,四周雕著水波紋路。

  一名女子立在高台之上。

  白裙素淨,長髮披肩,腳下踏著一層薄雪。

  雪女。

  她手中握著一支玉簫。

  簫身溫潤,玉色泛白,在漫天飛雪中幾乎看不清輪廓。

  贏子青停在石階中段。

  雪女望著他,眼中帶著一份說不出的沉靜。

  「九皇子。」

  「你也來攔我?」

  「機關城守到這裡,剩下的人不多。」

  雪女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小高傷了,班大師也倒了。」

  「你要替他們出手?」

  雪女搖頭。

  「我替趙國出手。」

  贏子青看著她。

  「邯鄲城破那年,我十六歲。」

  雪女抬起玉簫。

  「秦軍進城,城中三日不聞人聲。」

  「我父親死在城門口,母親把我藏進井裡。」

  她的語氣始終平穩。

  「我在井裡待了兩天,聽著上面的動靜。」

  「出來時,井邊全是屍體。」

  贏子青沒有出聲。

  雪女把玉簫湊到唇邊。

  「凌波飛燕,是趙國宮廷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趙國亡了,這門功夫還在我身上。」

  「今日我用它,替趙國還一筆帳。」

  簫聲起了。

  第一個音落下時,漫天飛雪同時停頓。

  那聲音清冷幽長,尾音帶著一絲哀怨。

  雪片受到牽引,全部朝高台方向匯聚,隨後在半空盤旋成一道白色旋渦。

  雪女足尖輕點玉台。

  身形躍起。

  白裙在風雪中舒展,人在半空翻了半圈,落下時腳尖只在雪片上一踏,又輕飄飄掠向另一側。

  凌波飛燕。

  踏雪無痕,身輕如燕。

  簫聲隨她身形起落,一段接著一段,越來越急。

  水池中央忽然湧起一陣水花。

  池底傳出沉重齒輪聲。

  一隻龐大鐵龜從水下緩緩升起。

  背甲厚重,四肢粗壯,龜殼表面刻滿水波紋路,紋路縫隙里嵌著無數細小孔洞。

  機關玄武。

  它浮出水面之後,背甲開始轉動。

  孔洞對準石階方向。

  嗤!

  第一道水箭射出。

  那道水箭細而急,穿過風雪,釘在石階上。

  石面當場腐蝕出一個小坑,邊緣泛起白沫。

  淬毒。

  緊接著,無數水箭從龜殼孔洞中噴出。

  漫天水箭混進飛雪。

  雪片遮眼,水箭無聲。

  兩者交織在一起,封住整條石階。

  雪女的簫聲再次轉急。

  她在半空連踏數步,每一步落在雪片上,都激起一道氣流。

  氣流攪動風雪,把水箭裹進雪幕。

  整座水池上方形成一座封閉殺陣。

  冰與毒混在一處,看不清來路。

  簫聲在陣中迴響,一遍遍拉長。

  那聲音開始往人心裡鑽。

  贏子青站在石階上。

  耳邊傳來的簫聲,逐漸變了模樣。

  邯鄲城破那日的哭喊。

  井底兩天兩夜的黑暗。

  雪女這些年心裡壓著的所有東西,全被她吹進簫聲。

  這門功夫的厲害之處便在此。

  先亂氣流,再亂心神。

  贏子青閉上眼睛。

  雪女的簫聲愈發悽厲。

  殺陣不斷收緊。

  毒水箭貼著他周身三尺打轉,冰雪也在外圍凝成一層薄殼。

  贏子青仍舊站著。

  他在聽。

  簫聲從急轉緩,又從緩轉急。

  那份哀怨堆到最高處時,雪女整個人懸在半空。

  白裙翻飛。

  玉簫聲調猛然拔高。

  那是凌波飛燕最後一段。

  也是她這些年從未在人前吹完的一段。

  贏子青睜開眼。

  他沒有拔劍。

  也沒有抬手。

  只在簫聲升到頂點的那一瞬,從喉中輕輕哼出一聲。

  那聲音很短。

  一個音。

  帶著劍意。

  嗡——!

  清亮音波從他口中盪開。

  那聲音穿過風雪,撞進簫聲之中。

  轟!

  整座殺陣從中炸開。

  漫天飛雪先是停住,隨後大片消融。

  雪片化成水珠,紛紛落進池中。

  毒水箭在半空崩裂,毒液被劍意切碎,落地時只剩清水。

  水池表面掀起驚人巨浪。

  浪頭拍向池壁。

  嘩!

  池水被劍意一層層抽乾。

  鐵龜機關半個身子露出池底,齒輪亂轉,四肢在乾涸的泥沙上無力扒動。

  雪女懸在半空。

  簫聲斷了。

  她手中那支玉簫,從吹口處開始出現裂紋。

  裂紋迅速蔓延。

  咔嚓!

  玉簫寸寸崩裂。

  碎玉從她指間落下,掉進空蕩蕩的水池。

  一股反震之力順著簫身衝進她雙臂。

  雪女悶哼一聲,身形在半空失去支撐,直直墜向高台。

  她重重摔在玉台之上。

  白裙散開,長發遮住半張臉。

  雪女撐了一下手臂,沒能起來。

  她抬起頭,望向石階上那道白袍身影。

  從頭到尾,那人只哼了一聲。

  沒有出劍。

  也沒有靠近。

  「凌波飛燕……」

  雪女聲音發顫。

  她練了十年。

  用了十年才把這門功夫吹到這個境地。

  趙國留下的東西,只剩這一件。

  如今那支玉簫碎在池底。

  贏子青走上石階。

  他的腳步落在積水中,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你的簫聲很好。」

  雪女愣住。

  「可它只在訴苦。」

  贏子青停在池邊。

  「訴苦的東西,殺不了人。」

  雪女嘴唇輕輕發抖。

  她癱坐在玉台上,看著那道白袍。

  眼中最後那點執念散去,只剩一片空茫。

  當世真仙。

  這個念頭冒出來時,她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
  可眼前這人,確實站在她與整座機關城之上。

  贏子青繞過水池,往內城方向走去。

  高台後方,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
  轟!

  白玉高台從中裂開。

  磚石大片崩落,砸進乾涸池底。

  高台碎裂之後,後方露出一道巨大玄鐵閘門。

  閘門足有三丈高,表面刻著墨家紋章,鐵面斑駁,看著已有百年。

  閘門此刻正在緩緩開啟。

  沉重齒輪轉動聲從門後傳出。

  一股黑氣從門縫裡湧出。

  那黑氣不散,貼著地面向外爬。

  雪女看見那股黑氣,臉色驟然變白。

  「巨子……」

  閘門開到一半。

  一道身影從黑氣中走出。

  墨色長袍。

  手中橫握一柄無鋒名劍。

  墨眉。

  燕丹站在閘門之前。

  黑氣纏在他周身,順著衣袍不斷遊動。

  他原本清瘦仁厚的面容,此刻扭曲得難以分辨,雙目一片赤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