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關城核心大廳高得看不清頂。
四面鐵壁嵌著無數齒輪,齒輪之間連著鐵鏈,鏈條緩緩移動,發出低沉聲響。
大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案。
案上放著一隻青銅大盆。
盆中盛著混了血的酒。
燕丹立在首座之前,身穿墨色長袍,面容清瘦。
他把手中酒盞放下,目光掃過堂下眾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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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的人不算少。
農家六堂之中,來了三堂代表。
其中一人身形粗壯,腰間掛著一柄開山斧,坐姿散漫。
另有兩名農家弟子坐在下首,神色緊繃。
儒家那一側,坐著兩名年輕男子。
他們身穿儒服,卻未佩儒家腰佩。
小聖賢莊閉門謝客,這兩人是私自出莊前來。
再往下,是楚國項氏一族。
項梁坐得筆直,面色沉穩。
他身旁坐著一名少年,身形高大,雙臂粗壯,眼中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。
項少羽。
墨家一方,班大師坐在燕丹左側。
高漸離與雪女立在右側。
盜跖靠著鐵柱,抱著手臂。
大鐵錘提著自己那把巨錘,站在門口位置。
燕丹開口。
「諸位遠道而來,燕丹先謝過。」
堂下無人應聲。
眾人都在等他說正題。
燕丹伸手,指向堂中那盆血酒。
「今日請諸位入城,只為一件事。」
「大秦九皇子,贏子青。」
這個名字落下,堂中氣氛立刻沉下。
農家那名腰佩開山斧的漢子哼了一聲。
「咸陽傳出的那些話,我聽過。」
「萬劍朝拜,劍仙降世。」
他撇了撇嘴。
「說得跟唱戲一樣。」
「戲也有戲的用處。」
燕丹接過話。
「秦國要滅燕國,缺一個說法。」
「荊卿入秦,替他們把說法送上去。」
提到荊軻,燕丹的聲音頓了一下。
「荊卿的劍,我親眼看過。」
「他能在百人圍困之中殺出一條路,能在三尺之內取人性命。」
「如今他被押在咸陽死牢,嬴政毫髮無傷。」
燕丹抬起頭。
「諸位若信江湖傳聞,便會以為秦國出了神仙。」
「燕丹卻覺得,秦國是造出了一件兵刃。」
項梁皺起眉。
「巨子此話何意。」
「嬴政求長生,養方士,招術者,天下皆知。」
燕丹緩緩開口。
「他把那些方士的心血耗盡,把天下奇珍煉進一具身體,造出一個能召萬劍的東西。」
「那東西掛著皇子名分,實際上只是嬴政手裡的劍。」
堂中傳出一陣低聲議論。
那名農家漢子撓了撓頭。
「煉出來的?」
「閉關三年,不見外人。」
燕丹的聲音抬高几分。
「三年之後出關,一朝入道。」
「諸位覺得,世間可有這般修行之法。」
農家幾人對視一眼,臉上疑色減了幾分。
儒家那兩名年輕弟子低聲交談,神情動搖。
項梁卻沒有跟著點頭。
他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。
「巨子的推斷,我不否認。」
「不過有一件事,得先說清。」
燕丹看向他。
「項兄請講。」
「大秦黑甲軍已經開始向太行合圍。」
項梁開口。
「前幾日,秦軍先鋒越過太行外圍隘口。」
「流沙的白鳳帶鳥陣攔路。」
堂中安靜下來。
盜跖靠在鐵柱上,插了一句。
「我聽說白鳳傷了。」
「不是聽說。」
項梁搖頭。
「項氏在太行外圍有舊部,親眼看見白鳳退回亂石林,胸口帶血。」
「他那身羽陣,一擊就散。」
農家漢子臉上笑意消失。
「一擊?」
「一擊。」
項梁重新看向燕丹。
「巨子說那位九皇子是煉出來的兵刃,我信也無妨。」
「可兵刃也有鋒利與不鋒利之分。」
「若他真有萬劍朝拜之能,機關城這些鐵壁,守得住嗎。」
這句話問得直白。
廳中氣氛立刻凝住。
墨家幾名統領臉色都變了。
大鐵錘把巨錘往地上一頓。
「機關城建了三百年!」
他聲音洪亮。
「秦國大軍來了多少次,破過一次嗎!」
「大軍沒破過。」
項梁看向他。
「萬劍呢。」
大鐵錘張口結舌。
班大師放下手中木尺,緩緩開口。
「項兄的顧慮,在理。」
他抬頭。
「不過機關城的底子,項兄未曾見全。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四靈。」
班大師說出這兩字。
項梁神色一動。
墨家四靈機關獸的名頭,他聽過。
傳聞中那是墨家立派以來最強的四件機關,尋常年份從不啟用。
「青龍尚在沉睡。」
班大師伸出手指。
「白虎、朱雀、玄武,隨時可動。」
「若四靈齊出,機關城便是一座囚籠。」
「進得來,出不去。」
項梁沉默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項少羽。
少年一直忍著,此刻終於開口。
「叔父,秦軍殺我楚人多少年。」
項少羽的聲音很沉。
「今日有機會殺秦國皇子,我們楚人若退了,日後拿什麼面對族人。」
項梁抬手壓住他的肩膀。
「少羽。」
「叔父。」
「坐下。」
項少羽咬著牙,重新坐回原處。
廳中眾人看著這一幕,神色各異。
高漸離忽然向前一步。
他手中提著一柄名劍。
劍鞘素樸,劍身尚未出鞘,寒氣已經透了出來。
水寒。
「項兄的顧慮,我明白。」
高漸離開口。
「機關城守不守得住,今日誰也說不清。」
「可有一件事,我說得清。」
他抬起水寒。
「荊軻是我兄弟。」
廳中安靜下來。
「他去咸陽之前,在這座城裡與我喝過一壇酒。」
高漸離的聲音壓得很沉。
「他說,若他回不來,燕地便交給活著的人。」
「如今他在咸陽死牢,那位九皇子往太行來了。」
「我這柄水寒,不為墨家守城,只為荊軻討個說法。」
雪女站到他身側。
白裙素淨,手中握著一支玉簫。
她的目光掃過堂中眾人。
「趙國滅了。」
雪女開口。
「我的家在趙國。」
「秦軍進邯鄲那年,城裡死了多少人,我記得清楚。」
她抬起玉簫。
「凌波飛燕,是趙國的東西。」
「趙國沒了,這門功夫還在。」
雪女的聲音清冷。
「機關城若守不住,我便與它一同碎。」
「墨家三百年,不受暴秦凌辱。」
廳中沉默片刻。
農家那名漢子拍了一下大腿。
「說得好!」
他站起身。
「農家六堂,今日我做不了全堂的主。」
「不過我這一堂的人,留下。」
儒家那兩名年輕弟子對視一眼,也起身抱拳。
「伏念師叔不許我們來。」
其中一人開口。
「可儒家講義。」
「我們留下。」
項梁看著這些人,沉默許久。
他終於站起身。
「項氏留下。」
「不過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燕丹看向他。
「項兄請說。」
「若機關城守不住,城中弟子與百姓,墨家必須先撤。」
項梁的目光很沉。
「我們楚人可以死,孩子不能死在鐵壁里。」
燕丹點頭。
「我答應。」
他端起案上酒盞,從銅盆中舀出血酒。
「今日歃血為盟。」
眾人先後上前。
酒盞遞到手中,一人一口。
血酒入喉,腥氣衝上鼻腔。
盟約成了。
燕丹放下酒盞,轉身望向廳外。
鐵壁之外,雲霧翻湧。
他知道,單靠這些人守不住機關城。
墨家能守住鐵壁,守不住那一聲劍來。
他還差一把真正的刀。
那把刀,此刻正在往這裡走。
大廳之外,通往機關城的鎖鏈吊橋忽然發出聲響。
鐵索繃緊,橋板搖晃。
沉重的鋼鐵摩擦聲從崖外傳來,一聲接著一聲,越來越近。
守橋的墨家弟子跑入大廳,神色發白。
「巨子!」
「外面來人了!」
燕丹轉身。
「何人。」
弟子咽了口唾沫。
「流沙。」
「衛莊帶著赤練與無雙鬼,已經踏上吊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