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院落,一片狼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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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門碎成滿地木屑,三面院牆倒了兩面,青磚混著斷木鋪滿地面。
九根石樁已經被挖出。
其中三根從中斷裂,剩下六根也被人道金光壓得布滿細紋,樁身還在往外滲出暗紅液體。
黑袍人跪在院中。
雙膝下方,地磚已經碎成細渣。
兩名青州甲士反剪他的手臂,鐵鏈從肩後繞過,又在腰間纏了數圈。
哪吒站在他身後,火尖槍橫壓在後頸。
槍尖沒有碰到皮肉。
那股三昧真火的灼熱,已經燒得黑袍邊緣微微捲起。
楊道一跨過斷裂門檻,走進院子。
護主將領跟在後方。
幾名西岐守軍剛靠近,便聞到一股發酸的腥氣,紛紛捂住口鼻。
其中一人臉色發白。
「就是這個味。」
「前鋒三營回營之後,營帳里全是這種味道。」
另一人盯著黑袍人,握刀的手背繃起青筋。
「那三千弟兄,便是讓他害的?」
楊道一停在黑袍人面前。
「目前只能確定,他參與了擺陣。」
「背後還有誰,要查過才知道。」
那名守軍咬住牙關,強行壓下怒火。
他沒有衝上去。
只是站到一旁,死死盯著地上那道身影。
哪吒用槍柄碰了碰黑袍人的肩膀。
「抬頭。」
黑袍人沒有反應。
「進院前挺能喊。」
「現在裝死?」
哪吒等了片刻,見對方依舊垂著腦袋,手腕輕輕一挑。
火尖槍挑住兜帽邊緣。
寬大黑布從頭頂滑落,露出一張蒼白扭曲的臉。
院中眾人呼吸一滯。
這張臉已經很難看出原本年紀。
額頭凹陷,雙頰乾癟,皮膚下爬滿細密黑紋。
那些紋路從眉骨延伸到耳後,又順著脖頸鑽入衣領。
每次呼吸,黑紋都會微微鼓動。
如同有無數細小活物,藏在血肉里來回遊走。
他的眼白髮黃。
瞳孔深處浮著暗紅,嘴角還掛著一線黑血。
那血滴在地磚上,立刻冒出一縷白煙。
護主將領往前半步。
看清此人的臉後,他眼底閃過後怕。
「姬發把這種人藏在城內半個月。」
「附近還有數百戶百姓。」
「今日若讓陣法炸開,這一帶還有多少活口?」
黑袍人緩緩抬眼。
目光越過護主將領,落在楊道一身上。
「青州世子。」
聲音沙啞,喉嚨如同被砂石磨過。
「你比傳聞中更年輕。」
楊道一看著他。
「你比傳聞中更不像截教門人。」
黑袍人眼神一變,很快又恢復陰冷。
「你見過幾個截教門人,便敢下這種判斷?」
「秦完與趙江都在孟津擺過陣。」
「他們狂,也不把凡人性命放在眼裡。」
楊道一目光落在對方臉上的黑紋。
「可他們修的是截教法門。」
「你身上只有陰煞與腐氣。」
「連那件黑袍上的外門紋樣,也是後來繡上去的。」
哪吒抬手抓住黑袍衣角。
暗青內襯上,確實繡著一道截教外門紋樣。
他用指腹一搓。
縫線當場斷開。
那道紋樣從衣角脫落,露出下方尚未褪盡的針孔。
「還真是假的。」
哪吒把那片繡紋扔到黑袍人臉前。
「你冒充誰不好,偏要冒充截教。」
「秦完和趙江雖說脾氣臭,陣法倒是真的。」
「你這一身爛泥溝里的氣,也敢往聖人門下貼。」
黑袍人面色陰沉。
「一個闡教小輩,也配評說截教。」
「我配不配,輪不到你管。」
哪吒把槍桿壓下一分。
黑袍人肩膀跟著一沉,剛剛挺起的腰又彎了下去。
「你若真是截教門人,報個師承。」
「我現在便傳訊干元山。」
「讓師父去碧游宮問問,誰家弟子喜歡往凡人井裡下毒。」
黑袍人閉口不言。
護主將領聽見這番話,神情更加難看。
西岐此前一直以為,這人來自截教外門。
姬發拿到陣圖之後,也把截教當成了最後靠山。
如今衣角紋樣是假的。
所謂仙家身份也經不起查。
姬發為搶回天命,竟被一個來歷不明的邪修耍得團團轉,還拿三千甲士去替人試陣。
「姬發見你時,有沒有查過身份?」
楊道一轉頭詢問。
護主將領搖頭。
「末將從未見過此人。」
「姬發只說得到高人相助,西岐將有一支能抗衡青州重騎的強軍。」
「前鋒三營入陣那天,外圍全是姬發親衛。」
「各營主將也不許靠近。」
說到這裡,他看向黑袍人的眼神越發冰冷。
「如今看來,所謂截教高人,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。」
黑袍人忽然低笑。
「身份是真是假,重要嗎?」
「你們敗了四座城。」
「死了不少人。」
「姬發也用那三千兵替我試出了陣法成色。」
「該做的事已經做完。」
護主將領臉頰抽動,右手猛然按上刀柄。
周圍西岐守軍也跟著踏前。
刀鋒接連出鞘。
「你再說一遍!」
「那些人是西岐甲士!」
「他們有名有姓,不是你的陣材!」
黑袍人抬起頭,眼中露出譏諷。
「凡人罷了。」
「今日死在陣中,明日再招三千便是。」
話音剛落。
一根槍桿猛然砸下。
砰!
黑袍人被砸得側翻在地,半張臉壓進碎磚,牙齒當場崩出兩顆。
哪吒收回火尖槍,臉上已經沒了笑意。
「再拿凡人當草,你這張嘴也別要了。」
黑袍人吐出一口黑血。
他想抬頭,槍桿已經壓住後頸。
身體剛撐起半寸,又被重重按回地面。
「哪吒。」
楊道一開口。
「別把人打死。」
「放心。」
哪吒手上鬆了一點。
「我留著氣呢。」
楊道一在黑袍人面前蹲下。
聲音依舊平穩。
「城外那口井裡的陰煞,誰給你的?」
黑袍人側臉貼著地磚,沒有回答。
「燃血聚煞陣從何而來?」
沉默。
「孟津刺客身上的水紋玉牌,又是誰交給你的?」
黑袍人的瞳孔輕輕縮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。
楊道一卻看得清楚。
「果然有關。」
黑袍人嘴角抽動。
「死人身上搜出一塊牌子,你便能編出這麼多故事。」
「那名刺客沒有死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哪吒追出去時,他還有同伴接應。」
「對方帶著同源玉牌,使用禁法遁走,方向不通九龍島,也不通朝歌官道。」
「那時我便知道,他口中的九龍島只是遮掩。」
黑袍人沒有再說話。
楊道一站起身。
「我再問一次。」
「井毒、陣圖、刺殺,背後是不是同一批人?」
黑袍人緩緩轉頭。
他嘴角沾血,神情卻帶著一股有恃無恐。
「你真想知道?」
「說。」
「知道以後,你會睡不著。」
黑袍人咧開嘴。
「我背後站著的存在,遠超你一個凡人的想像。」
「闡教能護你一次,兩次。」
「護不了青州每一口井,也護不了每一條商路。」
「今日你敢殺我。」
「明日青州百萬百姓,都要替你償命。」
院外頓時安靜。
西岐守軍聽見百萬百姓幾個字,臉色都有變化。
他們已經見識過邪陣的可怕。
一縷陰煞便能污染水井。
九根石樁便能控制三千甲士。
若這種東西在青州各處同時出現,凡人確實難以防備。
黑袍人察覺四周氣氛變化,笑意更濃。
「現在放開我。」
「我可以當西岐之事從未發生。」
「你還敢談條件?」
哪吒火尖槍一轉,赤焰貼住黑袍人的耳側。
火光燒得那片黑紋迅速收縮。
黑袍人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楊道一沒有動怒。
「你的主子若真能隨意滅掉青州,便不用派人投井。」
「也不用借姬發之手試陣。」
「更不用套著截教外門的假身份,在城裡藏半個月。」
黑袍人眼角跳動。
「你背後那東西見不得光。」
楊道一繼續說道。
「它不敢親自出來。」
「至少眼下不敢。」
「所以你只能嚇人。」
院外西岐守軍怔了一下。
護主將領最先反應過來。
他鬆開刀柄,目光中的忌憚逐漸退去。
「世子說得對。」
「他若真有那般本事,早在青州軍入城時便出手了。」
「何須躲在院裡拿百姓威脅。」
其餘人也醒悟過來。
黑袍人方才營造出的恐懼,頓時散了大半。
哪吒忍不住笑出聲。
「說得比誰都厲害。」
「結果連院牆都出不去。」
黑袍人臉色越發難看。
楊道一看著他。
「你主子不會救你。」
「再等下去,也等不來援手。」
「把知道的事情說清,還能留一條命。」
「留命?」
黑袍人冷冷看著他。
「落進你們手裡,生死還有何區別。」
話音未落,他下頜猛地收緊。
牙關朝舌根咬去。
哪吒早已防著這一手。
火尖槍瞬間橫過來。
槍桿撞在黑袍人下巴上。
咔!
下頜當場脫臼。
黑袍人痛哼一聲,嘴巴再也無法閉合,涎水混著黑血沿嘴角流下。
兩名青州甲士立刻上前。
一人扣住他的腦袋。
另一人掰開嘴,檢查牙齒與舌下。
「世子。」
「舌下藏著東西。」
甲士用木片從舌下挑出一顆黑色蠟丸。
蠟丸只有米粒大小,外面裹著薄膜。
哪吒湊近聞了一下,立刻皺眉。
「毒。」
「咬破之後,毒會先毀肉身,再燒元神。」
「這傢伙早就準備好滅口。」
黑袍人下頜脫臼,只能發出含糊聲響。
眼中的怨毒卻再也藏不住。
楊道一看著那顆蠟丸。
「單獨封起來。」
「與其他證物分開放。」
甲士取來木盒,將毒丸收好。
隨後用布條塞住黑袍人的嘴,又以繩索固定下頜。
「搜身。」
楊道一下令。
「黑袍每一處夾層都拆開。」
「靴底、腰帶、發中,全查。」
幾名甲士立即動手。
黑袍人劇烈掙扎。
哪吒抬腳踩住他的後背。
「剛才還想死。」
「現在搜點東西便急了?」
黑袍被整件脫下。
衣角那道截教紋樣被單獨割下,放進油布。
腰帶中搜出三枚骨片。
靴底夾層藏著一張縮地符。
右側護腕里,還有一塊指甲大小的黑骨。
所有東西逐件登記。
護主將領帶人繼續搜查院落。
正屋床榻被移開。
書架、樑柱、灶台全部檢查。
半刻之後,後院傳來一聲呼喊。
「這裡有暗格!」
楊道一帶人過去。
廂房一角,原本鋪著青磚。
磚面顏色與周圍相同。
其中一塊敲上去,聲音卻有些空。
兩名守軍用鐵鉤撬開青磚,下面露出一隻黑木匣。
木匣表面貼著三張符紙。
四角包銅。
匣蓋中央留有一枚水紋印痕。
哪吒睜開火眼金睛,盯著看了片刻。
「裡面沒有活物。」
「有陰氣。」
「符紙與木匣連著,強行開啟可能毀掉裡面的東西。」
楊道一退開數步。
「能解嗎?」
「能。」
哪吒取出乾坤圈。
他把金圈懸在木匣上方,以仙光壓住三張符紙。
符紙邊緣開始發黑。
細小火星從紙面浮出,又被金光困在原處。
片刻後,三張符紙同時脫落。
木匣內部傳出輕響。
哪吒用槍尖挑開銅扣。
匣蓋彈起。
一股陰冷氣息迎面湧出。
守在後方的人下意識抬起衣袖遮住口鼻。
匣中沒有血肉。
只放著三樣東西。
一塊完整的水紋玉牌。
一卷用黑繩捆住的薄絹。
一枚暗紅色銅印。
哪吒先用槍尖把水紋玉牌挑出來。
玉牌落在油布上。
正面水紋流轉。
背面刻著一道半圓印記。
護主將領看了一眼。
「與孟津刺客身上的玉牌同源?」
「紋路一樣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那一塊斷了。」
「這塊是完整的。」
他沒有徒手觸碰。
只讓文書把玉牌正反兩面畫下。
隨後,哪吒挑斷薄絹上的黑繩。
絹面緩緩展開。
上面寫著數行小字。
前半段記載燃血聚煞陣的用法。
先以軍中甲士試陣。
陣成之後,借西岐兵馬吞併周邊諸侯,截斷青州西向商路。
若西岐氣運排斥陰煞,則以城中地脈承載。
所需陣材與陰煞,由內苑舊地送出。
最後一行提到,事成之後,姬發可得一支不懼傷痛的強軍。
信上沒有落款。
下方壓著一枚暗紅私印。
護主將領低頭看清印記,身體猛然一震。
「這道印。」
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舊文牒。
「姬發封鎖侯爺院落時,曾讓末將調一批糧食送去城北。」
「文牒上便蓋著相同印記。」
他把舊文牒攤開。
兩道印記放在一處。
紋路完全吻合。
「這不是西岐的印。」
護主將領聲音發緊。
「當時姬發只說是外來高人的私印。」
楊道一轉頭看向老管家。
「青州帶來的朝歌文牒中,可有相同樣式?」
「老奴要查。」
老管家接過拓印,立即讓人取來隨軍文書箱。
大商與諸侯往來多年。
侯府留著不少朝歌詔令與商路文書。
眾人在院中翻查許久。
終於從一卷舊時工匠調令上,找到相近印記。
那封工匠調令來自朝歌王宮內苑。
邊緣暗紋與木匣中的私印完全一致。
老管家拿著兩份文書,手指止不住發顫。
「世子。」
「是內苑的印。」
「這封密信從朝歌王宮裡出來?」
西岐守軍聽見這話,臉上全是震驚。
黑袍人此前一直披著截教外門的皮。
姬發也以為自己搭上了截教。
到頭來,水紋玉牌、陣圖與密信,全指向朝歌內苑。
護主將領看向被押在地上的黑袍人。
「你冒充截教門人。」
「把姬發引進邪陣。」
「又借西岐軍隊吞併諸侯。」
「你真正聽命的,是朝歌王宮?」
黑袍人無法合攏下頜,只能發出模糊冷笑。
楊道一沒有讓人替他接上下巴。
證據擺在眼前,黑袍人的口供反倒沒那麼要緊。
他拿起木夾,夾住薄絹一角,仔細看過內苑私印。
「這封信只能證明,有人借用了王宮內苑的印。」
「也能證明陣材從內苑舊地送出。」
「誰寫的信。」
「誰下的命令。」
「帝辛是否知情。」
「眼下全都不能定論。」
護主將領愣住。
「世子。」
「證據已經擺在這裡,何必替朝歌留餘地?」
「我不是替朝歌留餘地。」
楊道一放下木夾。
「沒查清的事,便不能當成定論。」
「今日為了聲勢多添一句。」
「往後讓人抓住漏洞,整封密信都會被說成偽造。」
老管家立即明白。
「只寫查到的。」
「水紋玉牌來自同一批。」
「邪陣確實由此人主持。」
「密信確實蓋有內苑私印。」
「陣材也寫明來自內苑舊地。」
「至於幕後是誰,交給天下人自己猜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原件封存。」
「玉牌、密信、銅印分開保管。」
「由青州與西岐兩方文書共同登記。」
「拓印三份。」
「一份送回青州。」
「一份送往聞仲手中。」
「剩下一份,交給商隊帶往各家諸侯。」
老管家拱手。
「老奴這便安排。」
黑袍人聽見「聞仲」二字,身體忽然繃緊。
哪吒踩在他背上的腳立刻加重。
「急什麼?」
「聞太師認識這枚印?」
黑袍人沒有出聲。
那雙暗紅眼睛卻死死盯著木匣。
楊道一看清了他的反應。
「看來聞仲確實能認出來。」
黑袍人閉上眼睛。
「把他押去石牢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單獨看守。」
「誰也不能與他接觸。」
「兩班甲士輪換。」
「交接時檢查鎖鏈與封印。」
哪吒挑起火尖槍。
「我在石牢門上留一道火紋。」
「他敢放黑氣,便先燒自己。」
兩名甲士將黑袍人架起。
經過那些西岐守軍時,一名傷兵忽然開口。
「我兄弟叫阿石。」
「他死在你那座陣里。」
黑袍人腳步沒停。
傷兵拄著木杖,一步步走到路邊。
「你方才說,凡人死了便再招三千。」
「可他家裡只有一個阿石。」
「他娘也只有這一個兒子。」
黑袍人的背影沒有任何變化。
哪吒回頭看了那名傷兵一眼。
他沒有安慰。
只用槍桿重重頂了一下黑袍人後背。
「走快點。」
人被押走後,院中重新忙碌起來。
九根石樁逐一裝箱。
地下陣紋全部拓印。
那條往東延伸的黑線,也被哪吒用火眼金睛標出位置。
楊道一站在院落中央。
老管家雙手捧著密信,正準備送去封存。
「世子。」
「這封東西一旦傳開,天下諸侯都會盯著朝歌。」
「帝辛多半會說青州偽造。」
「讓他說。」
楊道一接過密信。
指腹隔著油布,輕輕拂過那枚內苑私印。
「證據不止這一封。」
「聞仲在查王宮地底。」
「西岐地下這條黑線,也指向東方。」
「朝歌若問心無愧,便開啟內苑舊地讓天下人看。」
「若不敢開。」
楊道一抬頭,目光越過破碎院牆,望向東方朝歌。
「那座王宮頭上的遮羞布,我便親手扯下來。」
「讓天下人看清,裡面究竟藏著什麼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