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師府內,燈火通明。
聞仲坐在案桌後,面前堆滿各地送來的竹簡。
前些日子,一處地方生出叛亂。
兵馬剛剛平定,後續安置、糧草調動、傷亡撫恤,全都需要他親自過問。
朝中能辦事的人越來越少。
許多大臣忙著揣摩帝辛心思,真正落到地方上的政務,最後還是會送到太師府。
聞仲已經數日未曾休息。
眉間豎目閉合,臉上疲色清晰可見。
可當他拿起記錄青州變化的竹簡,眼底倦意迅速散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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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前繳清歲貢。
糧食產量大增。
吸納大批流民。
重整冶鐵工坊。
十萬精銳成軍。
一項項變化寫得很清楚。
聞仲將竹簡放平,又從旁邊找出朝歌此前發往青州的詔令。
十萬石靈谷。
三千匹戰馬。
這份歲貢有多重,他心裡很清楚。
尋常諸侯領地突然被抽走這麼多糧馬,至少要緩上幾年。
青州底子算不上雄厚。
能按期交清已經讓人意外。
結果才過幾個月,青州非但未見衰弱,反倒比過去更強。
聞仲手指按住竹簡,眉頭一點點收緊。
「查過青州送來的糧馬嗎?」
候在一旁的官吏立刻回答。
「糧食數目無誤,運到朝歌后已經入庫。」
「戰馬也照數收下,負責清點的人說,其中有些馬匹年歲偏大,整體還算過得去。」
聞仲抬起頭。
「偏大?」
那名官吏額頭冒出冷汗。
「負責清點的人已經收押,正在審問。」
聞仲臉色更加難看。
青州顯然在戰馬上動過手腳。
偏偏糧食一石不少,表面也算完成了朝歌詔令。
就算追究,也只能治辦幾個負責交接的人,難以藉此重罰一方諸侯。
「青州侯過去如何?」
「行事穩妥,對朝歌向來恭敬。」
「青州近來的政令,可是他在主持?」
「據送回來的訊息,大多出自青州侯世子楊道一。」
聞仲目光微凝。
「年紀。」
「十五歲。」
又是這個楊道一。
聞仲重新拿起竹簡,逐行看了一遍。
一個十五歲的少年,在幾個月內壓住青州舊族,改動田制,重建爐窯,還讓青州糧倉充盈。
這已經不只是聰慧。
用治世奇才來形容也不為過。
聞仲沒有因此生出殺意。
大商疆域遼闊,諸侯眾多。
治下能出現一個有本事的年輕人,本該是好事。
青州富足,按時納貢,地方百姓也能安穩生活。
只要忠於大商,聞仲甚至願意向帝辛舉薦楊道一,讓這名少年進入朝堂效力。
問題出在兵馬。
十萬精銳。
青州招攬流民,擴建城牆,又在短期內打造大批甲冑和兵器。
這份力量已經超過尋常諸侯自保所需。
放任幾年,青州手裡又會有多少軍隊?
聞仲不會只聽一面之詞。
竹簡上的訊息來自往來商旅,也有朝歌安插在地方的人送回來的記錄。
其中難免有誇大和誤判。
青州究竟有沒有十萬可戰之兵,糧倉中又存了多少糧食,必須親眼看過才清楚。
「傳青州附近的官吏過來問話。」
「已經傳過。」
官吏低下頭。
「他們只知道青州人口增多,具體軍情接觸不到。」
「青州侯府近來查得很嚴,外來之人稍有異動,便會受到盤問。」
聞仲沉默下來。
這說明青州已經開始防著朝歌。
看起來恭敬,心裡另有打算。
他走到懸掛的輿圖前。
青州在圖上的位置清晰可見。
那裡若真積攢出一支精銳,大商一旦發生動亂,青州便有資格改變周圍局勢。
帝辛眼下將不少心思放在享樂上,對地方掌控已有鬆動。
朝堂之中,許多人報喜不報憂。
青州若想暗中壯大,確實能夠找到機會。
聞仲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青州到底想做什麼?
擁兵自重?
暗中勾連其他諸侯?
還是楊道一早已看出大商將亂,正在提前準備後路?
任何一種可能,他都不能放任。
只是青州尚未公開違抗王命。
沒有證據便派兵問罪,只會把原本安穩的諸侯逼反。
如今各地時有亂子,朝歌經不起這種折騰。
聞仲回到案前,拿起一枚令符。
「去把陳奇叫來。」
官吏拱手退下。
不多時,一名穿著道袍的修士進入太師府。
他在府中效力已有一段時日,與截教外圍有些關係,修得幾手左道法術。
本事算不上高強。
查探一座凡人城池,已經夠用。
「拜見太師。」
陳奇拱手行禮,態度恭敬。
聞仲出身截教,在大商威望深重。
陳奇雖有術法傍身,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。
「有件事交給你。」
聞仲將青州竹簡遞過去。
「暗中前往青州,查明當地人口、糧倉、兵馬和工坊情況。」
陳奇接過竹簡,快速瀏覽一遍。
看到青州十萬精銳時,他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意。
十萬凡人士卒,聽起來聲勢浩大。
真碰上仙家手段,也只是人數多些。
一場狂風,一片毒霧,便能讓軍陣大亂。
「太師放心。」
「弟子今夜便可動身。」
聞仲看出他的輕慢,聲音沉了幾分。
「我讓你去查,不是讓你去生事。」
「青州尚未反叛,你不可仗著法術傷害當地百姓,也不能讓侯府發現你的身份。」
陳奇收起笑意。
「弟子明白。」
「楊道一需要多加留意。」
聞仲看向案上的竹簡。
「此子只有十五歲,青州今日變化卻與他關係甚深。」
「先查他與哪方勢力來往,有無仙家在背後相助。」
「若能查清政令來處更好。」
陳奇眼珠一轉。
「太師,可要把此人帶回朝歌?」
「不可。」
聞仲回答得很快。
「查完便走。」
「誰准你擅自拿人,軍法處置。」
陳奇心頭一凜,當即躬身。
「弟子謹記。」
聞仲揮手讓他退下。
看著陳奇離去的背影,他心中依舊有些不安。
此人本事足夠,性子卻輕浮。
聞仲之所以選他,是因陳奇在朝歌名聲不顯,就算青州發現蹤跡,也很難直接聯絡到太師府。
只要照令行事,此行不會出大問題。
聞仲低頭繼續處理軍務。
他沒有想到,陳奇走出太師府後,心思已經發生變化。
區區一座諸侯城。
何須花費數日慢慢探查?
只要進入侯府,找到楊道一,施展些許手段,糧倉、兵力、圖紙,自然都能問出來。
實在不行,搜一搜魂。
一個十五歲的凡人,難道還能擋住他?
陳奇回到住處,帶上法器,當夜便離開朝歌。
黑風卷過天際,往青州方向趕去。
他一路未做遮掩。
經過一些凡人村落時,甚至故意壓低雲頭,享受下方百姓跪地叩拜的場面。
數日後,青州城出現在視線盡頭。
此時已是深夜。
城中大半燈火熄滅,只有軍營和城牆附近仍有火光。
陳奇停在半空,俯視下方。
「十萬精銳?」
「說到底還是一群凡夫俗子。」
他並未察覺到青州上空的人道氣數。
那層淡金光芒與夜色相融,又被軍中煞氣包裹。
尋常修士若不仔細探查,很容易將其當成普通煙雲。
陳奇化作黑風,徑直越過城牆。
他本想先進入侯府。
目光掃過城外軍營時,忽然改變方向。
既然聞仲要他查兵馬,先看看也好。
等確認青州虛實,再去找楊道一。
黑風向軍營落去。
距離地面尚有數百丈時,營中十萬甲士積攢的軍煞突然翻湧。
淡金氣運受到牽動,從四面八方迅速合攏。
陳奇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。
一股沉重壓力迎面砸來。
護體法力劇烈震盪,眨眼便出現裂痕。
「什麼東西!」
他倉促催動法訣,想要重新升空。
下方軍營中,無數甲士的氣血與煞氣已經結成一體。
陳奇體內法力頓時遲滯。
黑風崩散。
護體靈光也在下一刻轟然破碎。
胸口彷佛被重錘砸中,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。
他悶哼一聲,身體徹底失去控制,從半空直直栽向軍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