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門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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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近乎透明的魂影茫然站著。
看外貌。
只是個很年輕的人族少年。
身上穿著極其簡單的獸皮衣。
頭髮凌亂。
雙腳赤裸。
顯然死前也沒有接觸過什麼真正修行法門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。
只記得自己生前跟隨族人外出採集靈果。
後來山中突然衝出一頭凶獸。
他為了把年紀更小的弟弟推開。
自己被獸爪拍中。
等重新睜眼。
周圍已經徹底變了。
沒有熟悉山林。
沒有族人。
眼前只有一座巨大黑門。
門上流轉著讓他看不懂的光。
少年在這裡站了很久。
附近還有其他魂魄。
有龍魂。
有鳥類妖魂。
也有一些根本看不出種族的殘魂。
很多都比他強大。
少年最開始十分害怕。
後來發現沒人攻擊自己。
膽子才稍微大了一點。
因果司修士過來問話時。
他甚至還很緊張。
「這裡是哪兒?」
海靈族修士看著他。
「歸墟。」
少年顯然沒聽過。
「我還能回去嗎?」
海靈族修士沉默了。
這個問題。
這些年他聽過太多次。
三生門能夠淨化怨氣。
能夠讓一些本該在天地之間慢慢消散的殘魂繼續停留。
甚至能夠藉助歸墟之力,讓魂魄擁有一個暫時安穩的去處。
可回去。
回哪裡?
肉身已經死亡。
魂魄也沒有真正輪迴之路。
很多殘魂最終只能留在三生門附近,或者隨著歲月一點點淡去。
因果司修士沒有騙他。
「暫時回不去。」
少年低下頭。
過了很久。
他又問道:「那我娘會找我嗎?」
海靈族修士張了張嘴。
最終沒有回答。
訊息很快傳到北冥道宮。
瀾霜看到「人族亡魂」四個字以後,第一時間趕來。
人族剛剛誕生沒有太久。
數量卻已經繁衍得極快。
新生。
自然也伴隨著死亡。
過去那些死去的人族魂魄會去哪裡。
歸墟從未仔細注意。
這一次。
大概因為女媧與歸墟之間存在一縷真實造化善因。
又因為三生驛與北海水脈不斷擴張。
這道人族亡魂機緣巧合之下,竟然一路飄到了三生門。
瀾霜來到少年面前。
因果薄緩緩照下。
他的因果極其乾淨。
出生。
成長。
幫助族人採集食物。
為了救親弟弟死亡。
一生短得可憐。
甚至連一百年都沒有活到。
相比歸墟里那些動輒活幾萬年、幾十萬年的生靈。
真的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夢。
瀾霜看了許久。
最終只能讓人先把他安置在三生門附近。
歸墟深處。
陸沉同樣知道了這件事。
他心裡其實很清楚。
人族死後真正的歸處。
未來在哪裡。
可這件事情背後的因果太大。
大到陸沉只想遠遠看著。
尤其如今六聖剛剛全部證道。
后土未來那條路一旦真正出現。
整個洪荒格局都會再變一次。
這種時候胡亂插嘴。
絕對不符合他的生存原則。
所以陸沉只傳下一句話。
「先讓他留下。」
「別讓魂散了。」
三生門本就能滋養殘魂。
留一個普通人族少年沒有任何壓力。
事情原本應該暫時到這裡。
可就在少年進入三生門的第三十年。
歸墟外圍忽然傳來一股極其厚重的大地氣息。
鎮龍關。
敖烈最先睜眼。
隨後。
一名身穿土黃色長裙的女子已經從北海水面緩緩走來。
她每一步落下。
腳下黑水都會自然變得平靜。
沒有聖人那種浩瀚威壓。
卻有一種厚重得能夠承載山河的力量。
后土。
她並非第一次來歸墟。
鎮龍關眾人自然認識。
寒絕如今還在學宮擴建區幫忙。
聽說后土來了。
本能想跑出去看看。
結果一想到舊殼玄淵給自己定的規矩,又硬生生忍住。
「算了。」
「反正她大機率會去北冥道宮。」
「晚點再看。」
后土進入三生門以後。
最先注意到的卻不是北冥道宮。
她停在了那道人族亡魂面前。
人族少年正在跟一個同樣年輕的小獸魂坐在水邊。
兩人其實無法真正吃東西。
可歸墟修士偶爾會用陰氣凝一些靈果給他們。
少年拿著一枚半透明果子。
正好看見后土走來。
他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。
后土卻停下。
「你是什麼族?」
少年抬頭。
「人族。」
后土眼神微動。
女媧創造的新族群。
她當然聽說過。
只是巫族最近與妖族摩擦越來越多,后土又一直在思索自身大道,真正接觸人族的機會不算多。
眼前這一個。
還是魂魄。
后土蹲下身。
「怎麼死的?」
少年很老實。
「山裡有凶獸。」
「我沒跑掉。」
回答簡單得讓后土沉默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厚土氣息輕輕落在少年魂體上。
沒有外傷。
也沒有多少怨恨。
只是肉身已經徹底斷絕。
真靈與魂魄仍在。
后土輕聲問道:「你想回去嗎?」
少年立刻點頭。
「想。」
「我娘還在等我。」
「我弟弟也不知道活沒活。」
說到這裡。
少年情緒明顯低落。
「他們會不會以為我真的沒了?」
后土手指停住。
三生門附近。
很多魂魄都慢慢看了過來。
這個問題。
他們何嘗沒有想過。
龍魂想回四海。
鳳族殘魂想回曾經的族地。
那些小族亡魂同樣有家。
只不過活得太久以後。
很多魂已經逐漸接受現實。
這個剛剛死去的人族少年,卻還處在最初的茫然里。
后土看了他許久。
「我也不知道你還能不能回去。」
少年眼神暗了些。
隨後又擠出一個笑。
「沒事。」
「這裡的人說,我還能待很久。」
「說不定以後有辦法呢。」
后土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生前弱小。
死後依舊弱小。
甚至連自己該去哪裡都無法決定。
她緩緩站起。
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向整個三生門。
過去她來這裡。
看見的是歸墟承載亡魂的能力。
是那些龍漢量劫中死去以後,依舊無法徹底消散的殘魂。
如今。
這個普通人族少年卻讓她看到另一件事情。
洪荒每天都會有生靈死亡。
強者有元神。
大能可以轉世。
很多先天生靈還有自己的復生手段。
那些最普通的生靈呢?
他們死後。
魂往哪裡走?
真靈又該去哪裡?
天地孕育眾生。
眾生從天地而來。
死亡以後。
難道就這樣在天地之間慢慢散掉?
這個念頭剛剛出現。
后土自己都愣住。
她周身大地氣息產生一絲極其輕微的波動。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第一時間察覺。
「來了……」
他心裡剛冒出這兩個字。
馬上又把後面的念頭壓了回去。
少想。
少說。
后土的路讓她自己走。
舊殼玄淵已經從北冥道宮走來。
它來到三生門旁邊。
后土回頭看見玄淵。
神色有些複雜。
「玄淵道友。」
玄淵點頭。
「后土道友。」
后土看向那名少年。
「人族的魂魄,最近很多嗎?」
瀾霜回答道:「這是第一道真正進入三生門的人族亡魂,外界是否還有更多,我等暫時不清楚。」
后土沉默。
第一道。
可人族繁衍那麼快。
以後絕對不會只有第一道。
更何況。
洪荒又何止人族。
后土重新看向三生門後那片能夠暫時安置魂魄的區域。
「玄淵道友。」
「嗯?」
后土聲音有些低。
「這些魂以後怎麼辦?」
舊殼安靜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太大。
它直接詢問本體。
歸墟深處。
陸沉想了半天。
最後只給出一句足夠安全的話。
玄淵開口道:「現在先留著。」
后土看向他。
「以後呢?」
玄淵說道:「你若覺得他們該有個去處,可以多看看。」
后土輕輕皺眉。
「道友自己沒有想過?」
陸沉當然想過。
還知道答案。
可這種答案絕對不能從自己嘴裡先出來。
玄淵只說道:「生死牽扯太深。」
「我擅長留一扇門。」
「門後該通向哪裡,你比我更適合去尋找。」
后土整個人忽然安靜。
我更適合?
她是盤古精血所化。
十二祖巫之一。
天生承載大地法則。
這些年。
她越來越能夠感覺到大地之下那些無法消散的濁氣、怨氣、死氣。
過去一直想不明白。
如今站在三生門前。
看著這些沒有歸宿的魂魄。
那種模糊感覺彷佛忽然近了一些。
后土抬頭看向玄淵。
「為什麼覺得我更適合?」
玄淵沉默片刻。
「你願意問他們。」
后土微怔。
玄淵繼續道:「很多強者看到亡魂,只覺得麻煩。」
「你剛才問他想不想回去。」
后土回頭。
那名人族少年正坐在水邊看著他們。
眼神里依舊帶著一點期待。
后土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。
她緩緩走回少年面前。
再次坐下。
「你叫什麼?」
少年說道:「石生。」
「你家在哪裡?」
少年開始努力描述。
女媧留下過造化氣息的大地。
還有族人居住的石屋。
他說得亂七八糟。
后土卻聽得很認真。
一直到很久以後。
少年自己都說累了。
后土依舊沒有離開。
三生門外。
天色漸漸暗下。
歸墟本沒有真正晝夜。
可北冥海上的靈光依舊會隨著外界變化變得深沉。
玄淵舊殼站在遠處。
沒有去打擾。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真正本體也安靜趴著。
他能夠感覺到。
后土身上那股大地之氣正在一點點發生極其細微的變化。
還很弱。
距離真正形成什麼大道遠得很。
可三生門附近原本飄散的那些陰冷死氣。
已經開始自然而然地向后土身邊匯聚。
石生打了個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的哈欠。
魂魄明明不會真正睏倦。
他卻還是下意識抱著膝蓋,靠在一塊石頭旁邊。
后土抬手。
一層極淡土黃色氣息覆蓋過去。
少年魂體立刻穩定許多。
他閉上眼睛之前,忽然小聲問道:「前輩。」
后土看向他。
石生聲音很輕。
「要是以後真有回家的路,能告訴我嗎?」
后土沉默許久。
最後輕輕點頭。
「好。」
少年這才安心閉上眼睛。
后土卻繼續坐在三生門下。
一直沒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