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之中。
太子騎著一匹棗紅駿馬走在隊伍最前方。
三年時間,讓原本還有些稚氣的少年長高許多,眉眼間已經能看到烏雞國王年輕時的輪廓。
國王只看了一眼,眼眶便紅了。
「長高了。」
聲音很輕。
輕得只有旁邊幾人能夠聽見。
孫悟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「確實像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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豬八戒也點頭:「眉毛挺像。」
國王沒有搭理他們。
他只盯著太子。
三年沒有真正見過。
鬼魂狀態下偶爾遠遠看到的背影,和現在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感覺完全不同。
太子腰間佩劍。
騎姿挺拔。
身邊禁軍統領正在低聲匯報什麼,他偶爾點頭,神情已經有了一國儲君的樣子。
國王嘴角露出一絲欣慰。
隨即又有些苦澀。
這些變化,他全都錯過了。
李玄策說道:「先讓太子單獨過來。」
孫悟空問道:「怎麼弄?」
豬八戒樂了:「猴哥,這點事還用問?你變只鳥,把玉圭叼過去。」
孫悟空看他:「為什麼不是你去?」
豬八戒說道:「老豬這模樣變鳥容易嚇著人。」
孫悟空嗤了一聲。
不過話糙理不糙。
直接讓國王衝過去喊兒子,太容易把事情鬧大。
孫悟空拿過玉圭。
身子一晃。
轉眼變成一隻灰色雀鳥。
豬八戒忍不住說道:「猴哥,你這鳥顏色有點普通啊。」
灰鳥回頭狠狠瞪他一眼。
隨後振翅飛起。
太子正騎馬前行。
忽然。
一隻灰雀從樹梢掠下。
啪嗒一聲。
一枚玉圭落在他的馬前。
太子下意識勒住韁繩。
身後禁軍也跟著停下。
「殿下?」
太子翻身下馬,把玉圭撿了起來。
剛看第一眼。
他的神情瞬間變了。
「這東西從哪來的?」
禁軍統領一愣。
「屬下沒看清。」
太子握著玉圭,手指明顯有些顫抖。
玉圭正面雕著一條幼龍。
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「承」字。
這是他幼年時父王親手賜下的。
他後來年紀漸長,玉圭便一直由父王收著,說等他真正能夠獨自處理國政那一天再還給他。
三年前父王性情大變以後,他曾經問過一次。
對方只說東西不知道放哪裡了。
如今這枚玉圭卻突然出現在城外。
太子猛然抬頭。
那隻灰雀已經落在不遠處一根樹枝上。
「你……」
太子剛開口。
灰雀展翅飛向林間。
飛了十幾丈以後,又回頭停了一下。
太子立刻明白。
它在引路。
禁軍統領上前一步:「殿下,小心有詐。」
太子握緊玉圭。
「你們留在這裡。」
「殿下不可!」
「這是孤的命令。」
太子聲音一沉。
禁軍統領最終只能低頭。
太子獨自跟著灰雀進入樹林。
越往裡走,他心裡的疑問越重。
父王的玉圭為什麼會在這裡?
那隻鳥又為什麼懂得引路?
走過一片灌木以後,前方視線豁然開朗。
太子腳步猛然停住。
林間空地上站著幾個人。
東土和尚。
毛臉猴王。
豬頭僧人。
幾名隨從。
還有一個背對著他的中年男人。
太子第一眼便認出了唐三藏等人。
昨日邊境已經送來過訊息,大唐御弟玄奘法師即將進入烏雞國,王宮正在準備接待。
太子皺眉。
「諸位可是東土取經使團?」
唐三藏雙手合十:「貧僧玄奘,見過太子殿下。」
太子點了點頭。
他的注意力很快重新落在那名背對著自己的男人身上。
心跳莫名開始加快。
那背影。
太熟悉了。
肩膀的寬度。
站立時左手總會自然貼在腰側的習慣。
甚至連束髮的方式都一樣。
太子嘴唇動了動。
國王緩緩轉身。
父子目光相對。
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停了下來。
太子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手裡的玉圭啪地掉在草地上。
「父……」
一個字剛剛出口。
太子猛然閉嘴。
他後退一步,右手直接按上腰間長劍。
國王眼裡的激動瞬間變成錯愕。
「承兒。」
太子的臉色更白。
這個稱呼。
整個烏雞國只有父王、母后會這麼叫他。
宮裡現在那個人近幾年已經很少這樣叫。
太子拔劍出鞘。
劍鋒直指國王。
「你是誰?」
國王身體晃了一下。
唐三藏輕聲說道:「太子殿下,先莫衝動。」
太子根本沒有放下劍。
他死死盯著國王的臉。
「東土聖僧遠道而來,孤敬重諸位,可此人冒充孤之父王,孤絕不能坐視。」
國王眼神里閃過一絲痛苦。
隨後,他慢慢點頭。
「對。」
「你該懷疑。」
太子一怔。
國王說道:「一模一樣的臉,一樣的聲音,三年時間裡,你已經看著宮裡那個人做了三年父王。今日又冒出來一個,你若直接跪下認孤,孤反而會擔心你這些年沒有長進。」
太子的劍尖輕輕顫動。
這說話的口氣。
也太像了。
國王彎腰撿起那枚玉圭。
他沒有靠近。
只把玉圭放在自己掌心。
「這東西,你六歲那年摔過一次。」
太子瞳孔微縮。
國王繼續說道:「你怕孤責罵,偷偷拿魚膠粘好,還把斷口朝著裡面放,以為孤看不出來。」
「孤後來發現了,也沒有拆穿你。」
太子的呼吸開始急促。
這件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。
連母后都不知道。
宮裡現在的父王更加從未提過。
國王又說道:「你九歲那年第一次學騎烈馬,從馬上摔下來,左腿傷了半個月。晚上怕疼,卻又不敢讓宮人知道,偷偷跑到孤寢宮哭。」
太子的眼圈瞬間紅了。
國王聲音也開始發顫。
「十二歲那年,你第一次跟著孤上朝,回來以後問孤,為什麼那些大臣明明互相不喜歡,見面還要笑。」
「孤告訴你,因為坐到那個位置以後,很多時候不能只看自己喜不喜歡。」
太子手裡的劍慢慢垂下。
「父王……」
國王眼睛徹底紅了。
太子卻依舊沒有撲過去。
他咬著牙問道:「你肩上那道疤呢?」
國王一怔。
太子說道:「我七歲那年遇刺,父王替我擋過一箭。箭傷在左肩後側,太醫說那道疤一輩子不會消。」
國王抬手解開外袍。
左肩轉過去。
一道深色箭傷橫在肩胛附近。
太子的長劍噹啷掉地。
「父王!」
這一次,他再也沒有猶豫。
太子直接衝過去跪在國王面前,雙手死死抓住父親衣袍。
國王也一把將兒子抱住。
「承兒。」
「父王!」
三年的委屈、懷疑、恐懼在這一刻全部湧出來。
太子已經成年許多,可抱著失而復得的父親,哭得依舊像個孩子。
唐三藏轉過頭。
張全、趙虎也默默看向旁邊。
豬八戒揉了揉鼻子,小聲說道:「風還挺大。」
沙悟淨看了看四周完全不動的樹葉,沒有拆穿。
孫悟空已經重新變回本體,蹲在樹杈上看著父子二人。
過了好一會。
太子情緒才逐漸穩定。
他猛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父王,宮裡那個……」
國王扶起他:「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。」
太子擦掉眼淚,臉色迅速變得嚴肅。
「三年前開始,父王……宮裡那個人性情變化很大。」
「最初兒臣以為是國事繁重,又遇上旱災,所以沒有多想。」
「後來兒臣慢慢發現,他忘了許多以前的事情。」
國王問道:「哪些?」
「父王以前每日早朝結束都會去母后宮中坐一刻鐘,三年前以後徹底沒了。」
「父王不喜歡檀香,覺得味道太沉,他卻讓寢宮天天燃香。」
孫悟空聽到這裡,眼睛一下眯起。
又是檀香。
太子繼續說道:「還有父王以前批奏摺喜歡用硃筆,後來換成了黑墨。最奇怪的是,他近三年與母后越來越疏遠,很多時候一個月都不去後宮。」
國王神情一沉。
「你母后如今如何?」
太子遲疑了一下。
「母后身體沒有大礙,只是精神一直不太好。她私下裡問過兒臣幾次,覺得父王像變了個人。」
「兒臣當時也有懷疑。」
「可他能調動王宮國運,朝堂之上沒人看得出破綻。」
李玄策抬起頭。
這一點很關鍵。
一個妖怪變化成國王外貌並不算太稀奇。
孫悟空自己就能做到。
真正麻煩的是國運。
人間王朝的氣運有自己的認同。
尋常妖物冒充帝王,短時間還能矇混,三年都能呼叫一國氣運,裡面肯定有別的手段。
孫悟空已經從樹上跳下來。
「明天進宮。」
太子看向他。
孫悟空笑道:「你們家那個假父王坐了三年,也該起來讓位置了。」
太子咬牙點頭。
「兒臣立刻調動禁軍。」
李玄策卻說道:「先別動。」
太子看向他。
「禁軍里有多少人真正忠於現在那個國王,你不清楚。」
國王點頭:「李大人說得對。」
太子沉默片刻。
三年時間。
假國王完全有機會更換王宮守衛、提拔親信。
現在貿然調兵,很可能提前驚動對方。
孫悟空咧嘴說道:「也不用搞那麼麻煩。」
「明日你照常回宮。」
「俺們帶著真國王正面進去。」
太子擔憂說道:「那妖怪敢殺父王一次,明日恐怕會狗急跳牆。」
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。
「他最好跳。」
「俺老孫正愁不知道他是什麼東西。」
國王看著兒子說道:「承兒,今日先回去。」
太子明顯不願意。
「三年都等了,不差這一晚。」
「父王……」
「聽話。」
熟悉的兩個字落下。
太子眼圈又紅了。
最後只能跪下重重磕頭。
「兒臣明日恭迎父王回宮。」
國王望著太子離開的背影,一直看了很久。
直到馬蹄聲重新遠去。
他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孫悟空抬頭看向王城。
火眼金睛之中。
王宮上空那道國運龍氣忽然輕輕翻騰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察覺到了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