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松林上空，二十八道星光同時落下。
原本已經被孫悟空一棒打碎的星陣餘輝還沒散乾淨，新落下的星光便一層壓著一層，將整片山林照得亮如白晝。
二十八宿各自披甲執兵，落在山頭時排得整整齊齊，那陣勢一擺出來，連豬八戒都下意識眯了眯眼。
這幫老同事，他認識。
以前天庭碰面不算多，可蟠桃會、朝會、星宿排程時總見過幾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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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隔了這麼多年再見，自己已經頂著豬頭跟唐僧取經，對面還是一水的星君打扮，豬八戒心裡多少有點感慨。
尤其看到其中幾個熟面孔盯著自己豬臉看，他立刻抬手。
「別看。」
「老豬如今挺好。」
「還有，調戲嫦娥那案子已經翻了，回頭別拿舊訊息說事。」
剛落地的角木蛟腳步一頓。
他原本還想問天蓬怎麼成這副模樣，結果一句話被堵得連開場白都省了。
孫悟空站在山石上，金箍棒依舊壓著奎木狼那把鋼刀，見二十八宿下來，也沒急著動。
「人挺齊。」
「來幹啥？」
角木蛟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「奉天庭之令，帶奎木狼歸天復命。」
奎木狼跪在碎石之間，聽見這句話，神情微微鬆了一瞬。
他確實輸了，星宿真身都被孫悟空打碎大半，再繼續留在人間也沒意義。
如今二十八宿齊至，只要跟著歸天，後面的事自會由天庭處置。
孫悟空卻沒挪棒子。
「復命可以。」
「先等等。」
角木蛟眉頭一皺：「大聖還有何事？」
豬八戒扛著九齒釘耙晃到旁邊，笑眯眯道：「老角，別急。奎木狼下界十三年，公主也被扣了十三年，現在人家想回家，信還讓攔了幾箱。你們這時候下來把人一提就走，多少有點像領導一來先把當事人轉移了。」
角木蛟聽得眼皮直跳。
「天蓬，你說話還是這般……」
「豬八戒。」
「如今叫豬八戒。」
豬八戒糾正得相當認真。
「名字也得記准，別回頭卷宗再出問題。」
二十八宿中幾個人臉色都變得有些古怪。
關於天蓬舊案被翻，嫦娥親自作證，天律司副卷出現後補痕跡，這些事天庭早傳遍了。
誰都知道如今的豬八戒對「卷宗」「證詞」「留檔」這些詞格外敏感，稍微說錯一句，他能當場掏出證據跟你對。
角木蛟索性跳過稱呼問題。
「奎木狼確屬天庭星宿，他私離本位之事，天庭自會處置。」
「私離？」
李玄策從後方走來，手裡拿著此前在寶象國城隍處調出的值守回執。
「這個說法和記錄有點不一樣。」
角木蛟目光落在回執上，神情明顯一僵。
奎木狼十三年期間的狀態寫得很清楚。
【奉命入劫。】
【人間期間，視同在崗。】
李玄策沒有糾纏，只問：「幾位既奉命來收奎木狼，可帶相關文書？」
角木蛟沉默片刻，從袖中取出一卷星冊：「有。」
豬八戒一看見真文書，眼睛都亮了一下。
「嚯。」
「如今終於都知道帶材料下界了。」
孫悟空看他：「你怎麼還挺欣慰？」
「進步總得表揚。」
豬八戒認真得很。
李玄策接過星冊展開。
文書確實是真的。
十三年前，奎木狼以「星宿下界應劫」名義暫離本位，歸屬二十八宿序列不變，正常值守由星陣代行。
取經隊伍抵達寶象國後，再由二十八宿下界收其歸天。
時間、身份、星位、歸還節點，全都寫了。
比天蓬當年的假卷宗規範多了。
豬八戒湊近看完，忍不住嘖了一聲。
「老奎。」
「你這待遇，老豬是真羨慕。」
奎木狼冷冷道：「你若想要，我把這十三年給你？」
「免了。」豬八戒趕緊擺手，「老豬對扣下公主沒興趣。」
百花羞就站在不遠處。
這句話落下，奎木狼臉上的冷意又散了些。
李玄策繼續往下翻。
文書里詳細寫了奎木狼「入劫」身份，卻沒寫百花羞十三年期間的人身限制，也沒寫攔截書信，更沒寫後來那道「延長入劫」的補劫通知。
他抬起頭：「文書允許奎木狼在人間等取經人。」
角木蛟點頭：「不錯。」
李玄策又道：「允許他把百花羞公主困在波月洞十三年嗎？」
角木蛟沉默。
「允許攔截她送往寶象國的求救信嗎？」
沉默繼續。
「允許收到原定歸天節點後，因佛門補劫需要繼續延長嗎？」
角木蛟終於皺眉：「延長？」
豬八戒直接把那枚延期星令丟過去。
「自己看。」
角木蛟接住。
旁邊井木犴、斗木獬等幾名星宿也湊過來。
星令一看，眾人臉色齊齊變了。
他們接到的命令，是取經隊伍入境後立即下界收奎木狼。
至於「百花羞入劫期限延後」「待王室求救功德進一步匯聚」，他們壓根沒看過。
角木蛟猛地看向奎木狼。
「你收到過此令？」
奎木狼閉上眼。
「剛收到。」
「為何不報二十八宿？」
奎木狼沉聲道：「星令帶有天庭流轉印，又有量劫補令，我為何要懷疑？」
豬八戒咂咂嘴。
「這就是多頭指揮的壞處。」
「上面一個讓你回來，一個讓你再干幾天。」
「干著干著，人家公主又多關一陣。」
角木蛟臉色已經很不好看。
他此行原本只是收同僚歸天。
誰能想到，下界一看，不僅奎木狼和孫悟空狠狠幹了一場，旁邊還擺著幾箱十三年求救信，百花羞本人更是剛當著寶象國全國百姓明確表示要回家。
這已經很難用一句「星宿入劫」帶過去。
李玄策把百花羞證詞副本交過去。
「公主明確三件事。」
「不記得前世。」
「不願繼續留在波月洞。」
「要回寶象國。」
角木蛟看完，目光複雜地望向百花羞。
百花羞也看著他。
「星君。」
「我只想知道。」
「你們天庭知不知道我在這裡？」
角木蛟張了張嘴。
這一問，他真答不了。
他們知道奎木狼下界。
也知道這場劫與披香殿玉女轉世有關。
可具體到百花羞求救十三年、信件被封界擋住這件事，二十八宿內部沒人認真追過。
因為所有人都預設，這是西遊劫難的一部分。
時機到了，自然會解決。
如今當事人站在面前問一句，角木蛟忽然覺得「自然會解決」這幾個字多少有點輕。
十三年。
對神仙來說算不得長。
對一個凡人女子，已經足夠從少女熬到三十歲。
百花羞沒等到回答。
她也不再問，只輕聲道：「我明白了。」
角木蛟心裡莫名一沉。
孫悟空從山石上站起，終於把壓著奎木狼鋼刀的金箍棒收了回來。
奎木狼手上一輕。
卻沒有馬上起身。
孫悟空看著角木蛟。
「人你們可以帶。」
「先把這邊事情說清。」
「別今天一帶走，明天又來一句『天庭內部處理』，過個幾百年誰也不知道處理到哪了。」
豬八戒連連點頭：「猴哥這句說得太懂行，老豬以前就是吃了內部處理的虧。」
角木蛟嘆了口氣：「你們想如何？」
李玄策看向寶象國方向。
「先讓公主回國。」
「然後天庭這邊。」
「給寶象國一個交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