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嶺半山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白骨精死後，山里那股壓得人胸口發悶的屍煞正在一點點散去，地面裂縫間卻仍飄著淡淡黑氣。
那些被強行引來的惡魂失去白骨妖心牽引後，開始本能地往山外遊蕩，遠處土地和山神忙得腳不沾地，一個負責攔，一個負責點數，生怕少了一道魂，回頭又得補情況說明。
孫悟空蹲在石頭上，盯著李玄策面前那幾道緩緩匯聚的功德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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豬八戒也不吃餅了，九齒釘耙杵在旁邊，肥大的身子往前湊了又湊，恨不得把臉貼到案卷上。
「李大人，這次得算明白。」
「靈山提前餵妖怪十天，白骨精漲了那麼多煞氣，又派人在旁邊等著寫猴哥殺性重。」
「最後妖怪是猴哥打死的，誤會也是咱們自己查清的，這功德總不能再讓西邊拿走一大塊吧？」
孫悟空聽得很舒服，嘴上卻還得裝一下。
「呆子，俺老孫降妖靠本事，誰稀罕這點功德。」
豬八戒斜眼看他：「那待會功德真往你身上落，你別接。」
孫悟空立刻坐直。
「送上門的為什麼不接？」
「俺老孫說不稀罕，又沒說不要。」
豬八戒頓時樂了。
「猴哥這邏輯，通透。」
唐三藏站在不遠處，為前兩具被白骨精利用的屍骨誦完一段經文，才轉身走回來。
那名靈山記劫使則站在沙悟淨身邊，臉色像吃了三斤黃連，眼睛時不時掃向那本金色記劫冊。
他很想拿回來。
可沙悟淨保管得太專業。
冊子外面已經套了封袋，封口貼了證物簽，旁邊還放著一張回執副本。
想偷偷摸一下都難。
李玄策沒有理會幾人的小動作，目光落在眼前展開的案頁上。
白骨嶺一案的因果已經分成數條。
第一條來自白骨精自身。
她盤踞白骨嶺多年，借屍氣修行，也確實害過往來生靈。
後來吞噬外來惡魂後，凶性進一步暴漲，還吞了幾隻並未作惡的山精。
這筆殺業，她自己承擔。
第二條來自靈山功德司。
十日前開始，大量本該送往陰司受刑的惡魂被引魂符定向送到白骨嶺，白骨精修為因此暴漲，連妖心都被提前種下接引煞印。
第三條則落在三化三死安排上。
三具凡人舊屍。
三張臨時皮囊。
目的從頭到尾都很清楚。
只要孫悟空出手，再讓唐三藏誤以為他連續打死一家三口，師徒嫌隙便算成了。
最後那名記劫使蹲在暗處，提前寫好一句「怒殺凡女」。
戲還沒演完，評價已經定了。
李玄策看到這裡，都覺得這一套流程熟得離譜。
先寫結論。
再找場景往裡面填。
這放前世叫什麼？
KPI先定，資料後補。
挺先進。
可惜碰見了他們。
李玄策抬手落印。
案頁上的第一行裁定緩緩浮現。
【白骨精長期以屍煞修行，害人食魂，罪責成立。】
【孫悟空擊殺白骨精，屬於降妖除害。】
孫悟空一看，立刻笑了。
「看見沒？」
「降妖除害。」
豬八戒在旁邊點頭。
「猴哥，回頭讓老沙把這四個字寫大點。」
孫悟空剛想說自己用不著，轉念想到前面那份副本，硬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李玄策繼續看。
【白骨嶺近期煞氣異常增長，與外部惡魂輸送存在直接因果。】
【補劫行為導致妖物危險程度人為提升。】
【相關額外功德，不予結算。】
記劫使眼皮猛地一跳。
豬八戒卻拍了下肚子。
「好。」
「這一刀該砍。」
案頁金光再轉。
【三化三死存在身份偽造、舊尸利用、預設衝突等行為。】
【唐三藏經查證後未形成錯誤判斷。】
【孫悟空未出現濫殺凡人事實。】
【師徒離間目標未達成。】
【白骨嶺補劫功德：清零。】
轟！
西方天際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。
這聲音如今幾人都熟。
豬八戒抬頭看了眼。
「靈山功德池又動了？」
孫悟空咧嘴。
「估計是。」
記劫使閉上眼睛。
回去以後又是一場批鬥。
原本指望白骨嶺多少補一點黃風嶺的虧空，結果補劫部分直接清零。
最扎心的還在後面。
數道金色功德從白骨嶺山體中升起，一部分來自被白骨精吞過的亡魂，一部分來自恢復平靜的地脈，還有一些則源於唐三藏避免錯判與孫悟空真正完成降妖。
其中最粗的一道，直奔孫悟空。
孫悟空原本還一臉無所謂。
金光真落下來時，身體倒很誠實，肩膀一抖，直接把功德收了個乾淨。
豬八戒在旁邊看得樂。
「猴哥。」
「說好的不稀罕？」
孫悟空白了他一眼。
「這叫俺應得的。」
「你個呆子懂什麼。」
另一道稍細的功德則落向唐三藏。
唐三藏愣了一下。
他一路求經，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「沒有錯怪悟空」得到什麼功德。
李玄策看了一眼案頁。
「查明身份，避免誤判，也救下了後面可能被白骨精繼續利用的生靈。」
唐三藏沉默片刻，最終沒有推拒。
孫悟空站在旁邊，忽然嘿嘿笑道：「師父，這功德拿得舒服吧？」
唐三藏看他。
孫悟空指了指自己。
「俺老孫打妖怪。」
「你負責別冤俺。」
「挺搭。」
唐三藏失笑。
「你若以後都像今日這樣，貧僧也省心。」
孫悟空立刻不樂意了。
「什麼叫像今日這樣？」
「俺老孫哪天不靠譜？」
豬八戒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「猴哥，這問題真要查卷宗，可能不利於你。」
「呆子！」
九齒釘耙和金箍棒差點又在山道上碰起來。
沙悟淨已經習慣，繼續低頭整理證物。
李玄策則把最終案頁推向記劫使。
「白骨嶺記錄，你可以帶回一份。」
記劫使愣住。
「真給？」
「副本。」
「原本金冊暫時保留，等這部分評價爭議處理完再歸還。」
記劫使低頭看著副本。
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三具屍殼身份、白骨精養煞因果、唐三藏證詞，以及那句讓他回去最難交差的裁定。
【白骨嶺補劫功德：清零。】
他嘴角抽了抽。
「李錄事。」
「貧僧能不能商量一件事？」
「說。」
「回靈山後，若有人問起那句『怒殺凡女』是誰寫的……」
孫悟空立即轉頭。
記劫使趕緊改口。
「當我沒說。」
土地山神開始收拾白骨嶺殘餘惡魂。
隊伍也準備重新啟程。
孫悟空走到最前面時，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名記劫使。
「和尚。」
「以後記錄俺老孫，記準點。」
記劫使苦笑。
「貧僧記住了。」
孫悟空剛走兩步，又補了一句。
「再提前寫結論。」
「俺親自去靈山找你改。」
記劫使頭皮一麻。
「絕不會了。」
豬八戒跟在後面，笑得一路哼哼。
白骨嶺在身後漸遠。
而西方山路上，已經開始出現一些來往商旅留下的車轍。
傍晚時分，一塊殘舊路碑立在官道旁。
上面刻著三個大字。
寶象國。
路碑旁還貼著一張已經被風吹得發白的舊告示。
孫悟空順手扯下來。
只看一眼，眉頭便挑了起來。
「失蹤十三年？」
豬八戒湊過去。
告示最上方寫著一行醒目大字。
【尋三公主百花羞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