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。
白骨嶺山風陰冷。
隊伍沒有離開太遠。
唐三藏在路邊一棵枯樹下歇腳，孫悟空蹲在樹杈上盯著山道，豬八戒靠著石頭吃第二張餅，沙悟淨則把兩具屍殼相關記錄整理得整整齊齊。
記劫使坐在稍遠處。
他那本金冊還在沙悟淨手裡，整個人像丟了魂。
原本以為白骨嶺這份差事最輕鬆。
記錄三次殺生。
記錄師徒爭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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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三藏逐走孫悟空。
收尾。
回靈山交差。
現在第一步都快被改成法醫現場了。
他甚至開始嚴重懷疑，自己這趟回去以後還能不能繼續干記劫使。
山道遠處。
一陣拐杖點地聲緩緩傳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豬八戒嚼餅的動作停住。
孫悟空低下頭。
沙悟淨抬眼。
唐三藏也順著聲音望去。
一名白髮老翁拄著拐杖從山下走來。
老翁衣衫樸素，背微微佝僂，臉上布滿皺紋，走幾步便喘一口氣，看上去比方才老婦還要可憐。
他走到近前，先朝眾人拱手。
「幾位長老。」
「老朽想打聽兩個人。」
豬八戒趕緊低頭。
肩膀已經開始抖。
老翁疑惑看他：「這位長老身體不適？」
豬八戒擺手：「老人家別管我，你先說。」
孫悟空坐在樹上，已經把金箍棒抱在懷裡，一副準備看戲的模樣。
老翁嘆氣。
「我老妻與女兒今日先後上山。」
「女兒給女婿送飯。」
「老妻見她久不回來，便出門尋找。」
「如今兩個都沒回。」
「老朽放心不下，這才跟來。」
豬八戒終於忍不住，發出一聲怪響：「噗。」
老翁臉色一沉：「長老為何發笑？」
豬八戒趕緊擺手。
「老人家。」
「老豬想到一位故人。」
「與您家的情況特別像。」
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，笑得眼睛都眯了。
「何止像。」
「簡直一模一樣。」
老翁露出悲憤神色。
「莫非你們見過我妻女？」
唐三藏點頭。
「見過。」
「她們……」
「死了？」
老翁手一抖，拐杖差點掉在地上。
演得真像。
連記劫使都不得不承認，白骨精第三次發揮比前兩次穩定許多。
可唐三藏已經習慣。
「老人家。」
「先別急。」
「貧僧還是問幾句話。」
老翁臉上的悲傷差點僵住。
怎麼又問？
你這和尚到底有沒有別的流程？
唐三藏神情認真。
「你女兒叫什麼？」
「柳翠。」
「多大？」
「十八。」
「你夫人多大？」
「六十五。」
豬八戒已經把臉埋進掌心。
唐三藏繼續問：「老人家今年高壽？」
老翁明顯停頓了一瞬。
「六十八。」
豬八戒迅速抬頭。
這次輪到他主動算。
「六十八。」
「夫人六十五。」
「女兒十八。」
他掰了掰手指。
「您夫人四十七歲生女兒。」
老翁咬牙：「老來得女，有何奇怪？」
豬八戒點點頭：「合理。」
「前面您夫人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孫悟空笑得一棒撐在地上。
老翁的眼神已經快冒火。
唐三藏卻仍舊一本正經：「家住何處？」
老翁這次學聰明瞭。
「西南二百里。」
豬八戒眼睛一亮。
終於換答案了。
可一旁土地公早就被孫悟空提前叫來，如今正坐在石頭後面裝不存在。
聽到這句話，他只能硬著頭皮探出腦袋。
「西南二百里倒是有人家。」
老翁臉色一喜。
下一刻。
土地公繼續說道：「但那裡叫青石莊，附近沒有姓柳的大戶，更沒聽說一家三口今日跑進白骨嶺。」
老翁臉上喜色瞬間消失。
孫悟空朝土地公豎了根拇指。
「老頭，配合越來越熟練了。」
土地公苦笑。
「小神只想趕緊下班。」
李玄策則看向老翁身上的因果。
第三次化身比前兩次謹慎。
白骨精沒有再編同一個村子，也沒有攜帶腐肉飯籃。
只靠親屬關係進入。
如果取經隊伍沒有提前查過兩具屍殼，這一套確實很容易讓唐三藏誤會孫悟空連續殺死一家三口。
老翁見身份漏洞越來越多，索性撲通一聲跪在唐三藏面前。
「聖僧！」
「老朽只是來找妻女！」
「你們問這些做什麼？」
「莫非我妻女真被這猴子害了，你們還想反過來污我？」
孫悟空眼神一冷。
卻沒有立刻出手。
他現在很想看看唐三藏怎麼處理。
唐三藏沉默了一會兒。
隨後看向沙悟淨。
「把前兩具屍身記錄拿來。」
沙悟淨立刻遞上副冊。
唐三藏翻開。
「你女兒的屍骨證明，她三年前已死。」
老翁怒道：「胡說！」
唐三藏繼續說道：「你夫人的屍骨死了二十餘年。」
老翁聲音一滯。
豬八戒小聲道：「這家人的死亡時間線挺跨時代。」
孫悟空咧嘴。
沙悟淨低頭繼續記。
唐三藏又說道：「兩具屍身都帶白骨精妖氣，生前身份也與你方才所述對不上。」
「老人家。」
「如果你真是她們的親屬，請說明為何一家三口死亡年份差距如此之大。」
老翁說不出來。
唐三藏繼續翻頁。
「若你說她們今天出門，那就請解釋，兩具屍身為何早已死亡多年。」
老翁還是沉默。
山風吹過。
白髮輕輕飄起。
孫悟空火眼金睛里，那層老人皮囊已經開始裂開。
白骨精魂體的煞氣越來越壓不住了。
唐三藏合上冊子。
「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「你究竟是誰？」
老翁慢慢站起身。
臉上的悲痛一點點退去。
隨後變成陰冷笑意。
「唐三藏。」
「靈山都說你心慈。」
「如今看來，你這慈悲也變了。」
唐三藏握住九世佛珠。
「慈悲不能替人定罪。」
「也不能因為一場哭訴，便讓貧僧認定悟空殺了凡人。」
孫悟空站在旁邊。
眼神微微一動。
白骨精冷笑：「你今日信他，往後也會一直信？」
唐三藏說道：「往後的事，往後查。」
豬八戒拍腿。
「這句好。」
白骨精臉色徹底沉下。
「查？」
「本王今日就讓你們查個夠！」
轟！
黑色屍煞從老翁體內沖天而起。
皮膚瞬間乾癟。
血肉消退。
森森白骨從衣袍下暴漲出來。
幾息之間，佝僂老人已經變成一具丈余高的白骨妖軀。
空洞眼眶中，兩團幽綠色魂火熊熊燃燒。
整座白骨嶺隨之震動。
山間埋藏多年的屍骨彷佛受到召喚，紛紛破土而出。
記劫使臉色猛地一白。
白骨精居然直接現真身了。
這下還怎麼寫孫悟空誤殺凡人？
孫悟空卻笑了。
「終於不裝了？」
他將金箍棒扛起。
看向唐三藏。
「師父。」
唐三藏望著那具屍煞滔天的白骨真身。
這一次連查證都省了。
他只說了一句。
「悟空。」
「打幹淨些。」
孫悟空嘴角瞬間咧開：「得令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