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。
安靜得連燭火爆開的輕響都能聽見。
老婦人坐在主位上。
三個年輕女子立在身後。
一個溫婉，一個明艷，一個嬌俏。
單看這畫面，任誰來了都得覺得，這是大戶人家老夫人帶著三個待嫁閨女，在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。
偏偏堂中多了個李玄策。
氣氛瞬間就不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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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夫人。」
「戶籍在哪？」
李玄策提著筆，問得十分自然。
老婦人臉上的笑容，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。
三個女子也齊齊看向李玄策。
孫悟空蹲在椅子上，差點沒繃住。
豬八戒背對著三個女子，原本緊張得頭都不敢抬。
聽到這話，他忽然安心了。
對。
查！
必須查！
老豬這些年吃卷宗的虧太大了。
如今看見漂亮姑娘，他心裡都先過一遍案卷。
誰家姑娘？
年歲多少？
婚配情況？
戶籍文書？
有沒有提前安排好的證人？
這一套不問清楚，打死他也不敢往前湊。
老婦人很快恢復從容，笑道：
「李先生說笑了。」
「老身一家久居山野，鄉野人家，平日少與官府往來。」
「那些俗務文書，哪裡會時時帶在身上？」
李玄策點頭。
「合理。」
老婦人眼底剛露出一點輕鬆。
李玄策已經繼續問道：
「那夫人姓什麼？」
「娘家何處？」
「亡夫姓名？」
「何年去世？」
「可曾在當地官府銷戶？」
老婦人：「……」
孫悟空猛地低下頭。
肩膀一抽一抽。
他是真想笑。
唐三藏坐在旁邊，臉色也有些古怪。
按理來說，借宿別人家裡，上來這麼問多少顯得失禮。
可黃風嶺補劫名單已經提前暴露。
上面明明白白寫著。
四聖試禪心，加強誘導，爭取製造真實犯戒記錄。
如此前提下，再看眼前這座莊院，唐三藏也沒法把它當普通富戶。
老婦人輕嘆一聲。
「李先生戒心太重了。」
「老身姓賈。」
「亡夫早逝多年。」
「至於那些舊事，老身年歲大了，許多已經記不清。」
豬八戒耳朵一下豎起來。
姓賈？
這姓聽著就很危險。
他忍不住小聲道：
「猴哥。」
「這姓是不是在提醒咱們點什麼？」
孫悟空終於笑出了聲。
「呆子，你現在腦子轉得真快。」
老婦人眼角輕跳。
她身後的嬌俏女子也忍不住瞪了豬八戒一眼。
豬八戒察覺到視線，趕緊把頭扭得更遠。
「別看老豬。」
「看也沒用。」
「老豬戒色。」
孫悟空笑得更開心。
李玄策低頭寫下一句。
【自稱賈氏，亡夫資訊不詳，戶籍暫缺。】
老婦人看著他的筆，心裡那股熟悉的不適越來越強。
觀音化身成的女子站在後方。
此刻她最能理解老婦人的感覺。
這種感覺她經歷過太多次。
李玄策問話從來不吵。
語氣甚至很客氣。
可你答一句，他記一句。
等記到後面，你自己都不知道哪句話會變成證據。
老婦人只能主動轉開話題。
「李先生。」
「老身只是見諸位遠道而來，好心留宿。」
「若幾位覺得不妥，不談婚事也罷。」
「何必查這些陳年舊事？」
李玄策合上西行錄。
「留宿可以不查。」
「招婿就得查。」
老婦人沉默。
李玄策指了指三個年輕女子。
「夫人剛才說，願意把三個女兒許給我們。」
「婚姻大事。」
「涉及身份、家產、田畝、繼承。」
「若連戶籍都說不清，誰敢答應？」
豬八戒立刻接話。
「對！」
這一聲太響。
滿堂人都看向他。
豬八戒依舊背對三個女子，卻把腰杆挺得筆直。
「老豬支援李大人。」
「婚事必須慎重。」
「尤其涉及名節。」
「誰都不能稀里糊塗。」
孫悟空摸著下巴。
「呆子。」
「你以前也這麼謹慎？」
豬八戒沉默一瞬。
「以前吃虧少。」
孫悟空一拍桌子，哈哈大笑。
老婦人身後的明艷女子嘴角也抽了一下。
這個天蓬元帥，變化實在太大。
原本補劫安排里，四人最看好的突破口就是豬八戒。
孫悟空眼高於頂。
唐三藏守戒極嚴。
沙悟淨揹著九世殺業，心裡全是贖罪。
豬八戒剛入隊，性情貪吃，又素來喜歡美色。
只要加重一點誘導，讓他真正動念，甚至做出些失禮舉動，四聖試禪心這一難就能順勢形成教化功德。
計劃很好。
問題是，天蓬舊案剛被李玄策翻了。
「調戲嫦娥」四個字被推翻後，豬八戒對男女名聲的敏感程度直接拉滿。
現在讓他看美女？
他先看卷宗。
這誰能想到？
李玄策又看向正堂四周。
牆上掛著字畫。
櫃中擺著玉器。
桌椅皆用上好木料。
就連地上鋪的磚，都透著富貴氣。
「夫人剛才說，家中萬貫家財。」
老婦人微笑。
「祖上積累。」
「良田萬頃？」
「略有薄產。」
「田契呢？」
老婦人的笑容再次停住。
孫悟空噗的一聲。
豬八戒連忙回頭半張臉。
「對！」
「田契也得看！」
老婦人終於忍不住看向豬八戒。
「這位長老似乎對老身家產很感興趣？」
豬八戒頓時像被踩了尾巴。
「夫人可別亂說！」
「老豬只對手續感興趣！」
「家產跟老豬無關！」
「你這話待會也得記進卷宗里，省得以後說老豬圖你家錢！」
李玄策居然真點了點頭。
「可以記。」
豬八戒頓時放鬆。
「記上。」
「老豬主動要求的。」
孫悟空看著這一幕，已經樂得快從椅子上掉下來了。
唐三藏都只能低頭喝水，免得自己笑出來。
沙悟淨則真從擔子裡取出案卷副冊，認真準備記錄。
老婦人一看這架勢，心裡都有些麻。
這支隊伍怎麼回事？
她只是招婿試心。
對面已經快組出一套婚前稽核流程了。
李玄策伸手。
「田契。」
老婦人平靜道：
「文書放在內宅。」
「今日天色已晚，明日再取也不遲。」
「那地籍編號總該知道吧？」
「……」
「田畝分布呢？」
「……」
「最近一處田地在哪？」
老婦人抬手指向莊外。
「門外皆是。」
李玄策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去看看。」
老婦人臉色微變。
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
李玄策起身。
孫悟空一聽要看熱鬧，直接跳下椅子。
豬八戒也趕緊跟上。
只要不留他和三個漂亮姑娘單獨待著，去哪都行。
一群人出了正堂。
莊院外，夕陽已經快落山。
大片良田鋪開。
稻穀沉甸甸垂著。
田埂整齊。
看起來確實是一副富戶莊園景象。
李玄策走到田邊。
蹲下。
抓起一把土。
因果照影筆輕輕點下。
土壤表面，立刻泛起一層細微道光。
孫悟空火眼金睛早看出來了。
「假的。」
老婦人神色一沉。
豬八戒瞪眼。
「田也是假的？」
孫悟空笑道：
「田能摸。」
「稻子也能吃。」
「可都是神通臨時化出來的。」
「這塊地的地氣，還是荒山地氣。」
黑熊精從後面跟過來，拔下一穗稻子咬了一口。
「真能吃。」
孫悟空看它。
「你就知道吃。」
黑熊精嚼了兩下。
「幻化得挺真。」
李玄策翻開審劫簿。
【檢測到臨時神通造物。】
【莊院、良田、部分財物皆為大神通臨時顯化。】
【當地無長期田產因果。】
豬八戒一看到這幾行字，整頭豬精神了。
「夫人。」
「你家祖產今天剛長出來啊？」
老婦人：「……」
孫悟空直接笑彎了腰。
李玄策站起身。
「第一項，戶籍不明。」
「第二項，田產疑似臨時造物。」
「接下來查地契來源。」
老婦人終於不笑了。
「李玄策。」
「你一定要查到底？」
李玄策看著她。
「夫人。」
「你們一定要招婿？」
兩人對視。
風吹過田野。
那些看似金黃的稻穗，竟然一時間連搖擺的方向都完全一致。
豬八戒看得頭皮一麻。
「好傢夥。」
「真全是變的。」
李玄策取出西行錄。
「第二問。」
「地契誰發的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