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風嶺下。
三界公示榜懸在半空。
金色榜文足有數丈高，哪怕隔著漫天黃沙，也看得清清楚楚。
【靈吉菩薩早有救災之力，卻遲延三日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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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取經人未到，救援不啟。】
【風災擴大，疑為佛門補劫。】
三行字一出，整個黃風嶺都安靜了一瞬。
很快，更大的嘈雜聲炸開。
七座受災村莊。
數千百姓。
附近山神、土地、城隍陰司。
這一刻，全都看見了。
以前神佛辦事，凡人只負責跪。
妖怪來了，跪著求。
菩薩來了，跪著謝。
至於妖怪為什麼來，菩薩為什麼晚幾天來，沒人敢問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榜就在天上掛著。
連李玄策問靈吉菩薩的每一句話，都能隨著金光傳到周邊。
村口。
那個雙目失明的老人拄著木棍，顫顫巍巍走出人群。
他看不見公示榜。
可旁邊孫子還剩一隻眼睛能勉強睜開。
小孩抱著爺爺胳膊，一字一字念給他聽。
老人聽完，渾身都在抖。
「菩薩三日前就來了？」
「定風珠也在？」
「他一直看著？」
旁邊一個婦人哭著點頭。
「榜上這麼寫。」
老人緩緩抬頭。
他也不知道靈吉菩薩站在哪個方向，只能面朝天空。
「菩薩。」
「老漢供了您三十年。」
「每逢初一十五，家裡再窮，也沒少過一炷香。」
「前天妖風颳來，老漢的兒子為了護糧倉，被房梁砸斷了腿。」
「孫子眼睛也瞎了一隻。」
「老漢那天在廟裡跪了一夜。」
「您就在附近，對嗎？」
靈吉菩薩站在雲上，臉色沉得厲害。
他想說凡人劫數。
可剛才已經說過。
結果差點把場面徹底點炸。
如今公示榜高懸，再說這種話，只會讓七座村莊的百姓全聽見。
靈吉菩薩沉默。
老人等了很久。
等不到回答。
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苦。
「懂了。」
「菩薩也有不方便說的話。」
這句落下，靈吉菩薩袖中手指猛地握緊。
孫悟空站在旁邊，直接冷笑出聲。
「老頭說得挺客氣。」
「換俺老孫來問，就一句。」
「你明明能救，為啥不救？」
豬八戒抱著九齒釘耙，點頭附和。
「猴哥今天說話簡潔。」
沙悟淨看了靈吉一眼。
「師父前九世求救，護法未救。」
「黃風嶺百姓求救，菩薩等著。」
「這兩樁事放在一起，確實相似。」
唐三藏聽到這話，握住九世佛珠的手緊了緊。
他沒說話。
臉色卻越來越沉。
李玄策站在三界公示榜下。
審劫簿翻開。
「既然公開問證已經開始。」
「那就請受災百姓一個個說。」
靈吉菩薩臉色微變。
「李玄策。」
「凡人所言難免偏頗。」
李玄策抬頭。
「所以只是證詞。」
「真假還要核驗。」
「菩薩若有異議，可以當場反駁。」
靈吉菩薩又沉默了。
孫悟空差點笑出聲。
這話堵得好。
讓百姓說，你嫌偏頗。
讓你反駁，你又不開口。
怎麼都難受。
李玄策看向人群。
「誰先來？」
一個斷臂漢子站了出來。
他臉色蒼白，右臂用布帶吊在胸前。
「我來。」
「我叫周三。」
「黃風嶺東邊周家村人。」
「妖風第一天，我家屋頂被捲走。」
「當天晚上，我去靈吉廟求過。」
「廟祝說菩薩已經顯靈。」
「還說大難之後必有大福。」
「讓我捐香火。」
李玄策問：
「捐了嗎？」
漢子苦笑。
「捐了。」
「家裡只剩四十文錢。」
「給了二十。」
「第二天風更大。」
「我媳婦問廟祝，菩薩什麼時候來。」
「廟祝說，要等東土取經人到。」
李玄策低頭記錄。
【證人周三：風災第一日已向靈吉廟求救，廟祝確認菩薩已知情。】
【風災第二日，廟祝明確提及需等待東土取經人。】
「下一個。」
又一個婦人站出來。
「我男人死了。」
她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孩子，眼睛已經哭腫。
「第二日傍晚，他去田裡牽牛。」
「妖風把人卷上天。」
「找到時，已經斷氣。」
「我抬著屍體去靈吉廟。」
「廟祝讓我誠心。」
「說菩薩會救苦。」
她聲音越來越抖。
「菩薩。」
「您那時候就在附近嗎？」
靈吉菩薩神色終於出現一絲不自然。
他當時確實在。
甚至看到了這個婦人抬著屍體去廟。
可佛祖法旨已經下了。
補劫需等取經人入嶺。
他便沒有出手。
現在讓他說什麼？
說自己為了功德安排，覺得再等一天也來得及？
李玄策沒有逼他回答。
只繼續記錄。
第三個。
第四個。
第五個。
百姓一個接一個站出來。
有人眼瞎。
有人屋塌。
有人田毀。
有人家中老人受驚而亡。
還有一戶人家，兩個孩子被妖風捲走，至今生死不知。
每一條證詞落入審劫簿，三界公示榜便多一行淡金色文字。
黃風嶺附近的土地公也現身了。
一個矮小老頭拄著拐杖，滿臉為難。
「李大人。」
「小神也能作證。」
靈吉菩薩猛地看向他。
土地公被看得腿一軟。
孫悟空直接走過來，一把摟住土地公肩膀。
「老頭。」
「說。」
「俺老孫站你旁邊。」
土地公頓時腰杆直了些。
「風災第一日，小神曾向山神報災。」
「山神隨後向靈吉道場遞過香火急報。」
「當天便收到回復。」
李玄策問：
「回復內容？」
土地公吞了口唾沫。
「靜待時機。」
人群瞬間炸開。
「靜待時機？」
「我們等著死，他們等時機？」
「我家孩子都瞎了！」
「這算什麼菩薩！」
靈吉菩薩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土地公一看情況不對，連忙說道：
「小神只是轉述！」
「真沒添字！」
孫悟空拍了拍他。
「放心。」
「這句俺老孫給你作證。」
土地公快哭了。
大聖作證，他忽然更慌。
黃風嶺城隍也不得不現身。
「李大人。」
「陰司災冊已經統計。」
「此次風災至今，凡人死亡四十八。」
「重傷一百七十餘。」
「輕傷數千。」
「眼疾人數最多。」
唐三藏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四十八條命。
原本這一難，只需要師徒幾人和黃風怪斗一場。
如今為了所謂補劫，死了四十八個凡人。
這還只是現在。
若他們晚來一天呢？
又會死多少？
李玄策看向靈吉菩薩。
「菩薩。」
「這些證詞，可有哪條需要反駁？」
靈吉菩薩沉默片刻。
「本座承認救援遲了。」
周圍百姓一靜。
靈吉繼續說道：
「但黃風怪作惡，終究並非本座親手所為。」
黃風怪一聽，急了。
「菩薩！」
「風眼是你讓我全開的！」
「原本俺只開了十二個！」
「你說風災太小，補不了前面的……」
「閉嘴！」
靈吉怒喝。
佛光震盪。
孫悟空一步擋到黃風怪面前。
「又急？」
「俺老孫發現你特別怕這貂鼠開口。」
李玄策也看了黃風怪一眼。
「十二個風眼？」
黃風怪現在徹底豁出去了。
「對！」
「黃風嶺一共三十六處風眼。」
「平日裡俺最多開十二處。」
「再多，凡人扛不住。」
豬八戒看它一眼。
「你還挺有分寸？」
黃風怪縮了縮脖子。
「俺也得在這裡住。」
「人全死光了，吃什麼？」
豬八戒臉一黑。
「當我沒夸。」
黃風怪趕緊繼續。
「三日前，靈吉菩薩傳令。」
「讓俺三十六處全開！」
「還讓虎先鋒帶小妖把山路封住，免得百姓全跑了！」
這句話一出。
孫悟空眼中凶光瞬間暴漲。
「還封路？」
黃風怪縮著腦袋。
「菩薩說，災區得有人。」
「人跑光了，後面救誰？」
全場徹底死寂。
黑熊精站在後面，聽得熊皮發麻。
「這也太狠了。」
沙悟淨低聲道：
「以災聚人。」
「以人為劫。」
「以救災收功德。」
唐三藏握著九世佛珠，緩緩看向靈吉菩薩。
「菩薩。」
「這便是你們所說的補劫？」
靈吉菩薩不答。
李玄策則抬頭看向三界公示榜。
榜上金光暴漲。
【新增證詞：黃風嶺原十二處風眼，被要求增至三十六處。】
【新增證詞：山路曾被小妖封鎖，受災百姓難以外逃。】
【補劫疑點升級。】
李玄策笑了。
「很好。」
「接下來就簡單了。」
孫悟空問：
「怎麼簡單？」
李玄策看向地上的黃風怪。
「讓它繼續說。」
黃風怪臉色一白。
「還說？」
孫悟空咧嘴。
「說。」
「說好了，俺老孫少打你幾棍。」
黃風怪看了看金箍棒。
又看了看臉色發黑的靈吉菩薩。
最後咬牙。
「俺還知道一份補劫名單。」
靈吉菩薩瞳孔猛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