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策看著那道殘魂，緩緩提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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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一世取經人。」
「請說。」
流沙河上，陰風陣陣。
第一世取經人的殘魂站在九顆骷髏之間。
他的身影很淡，像是隨時都會被河風吹散。
可那雙眼睛，卻和唐三藏極像。
一樣的清澈。
一樣的虔誠。
也一樣帶著死前殘留的不解。
唐三藏望著他，喉嚨像被堵住。
他想念一句佛號。
可張開嘴，聲音卻卡在胸口。
那是他。
也不是如今的他。
前世之身，今世之魂。
這種感覺太怪了。
怪到唐三藏連呼吸都慢了下來。
李玄策看著第一世殘魂。
「你還記得自己怎麼死的嗎？」
第一世殘魂點頭。
「記得。」
「那一年，我自東土而來。」
「那時我尚且年輕。」
「我信佛。」
「也信西天真經能救眾生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可流沙河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我一路走到這裡。」
「那時流沙河比今日還凶。」
「我站在岸邊，不知如何渡河。」
「後來河中忽然伸出一隻手，將我拖了下去。」
沙悟淨低下頭。
降妖寶杖在他手中微微發抖。
第一世殘魂看了他一眼，繼續說道：
「水很冷。」
「沙很重。」
「我看見他了。」
「紅髮藍臉，脖子上還未掛骨。」
「他像瘋了一樣撲來。」
「我喊他停手。」
「我說我是取經人。」
「他說……」
第一世殘魂頓了一下。
沙悟淨忽然閉上眼。
像是已經想起那一幕。
第一世殘魂緩緩說道：
「他說，他好疼。」
豬八戒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好疼？」
第一世殘魂點頭。
「他捂著胸口。」
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亂刺。」
「他眼睛發紅，嘴裡一直喊疼。」
「我想喚醒他。」
「可他聽不見。」
沙悟淨的肩膀在顫。
「飛劍穿心。」
「那一天，飛劍提前發作了。」
孫悟空眼神一厲。
「提前？」
李玄策看向沙悟淨。
「你每七日受飛劍穿心？」
沙悟淨點頭。
「對。」
「被貶流沙河後，每七日一次。」
「萬劍穿胸，痛入元神。」
「我靠吃河中生靈壓煞，才能熬過去。」
「可每一次取經人來，飛劍都會提前發作。」
「而且比平常更疼。」
豬八戒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「這就不對了。」
「天庭刑罰雖狠，時間卻固定。」
「提前發作，必定有人撥動刑印。」
孫悟空金箍棒重重杵在地上。
「又有人在背後動手腳。」
李玄策沒有急著判定，只繼續問第一世殘魂。
「你死前，還看到了什麼？」
第一世殘魂抬頭，看向天空。
「護法。」
唐三藏猛地抬頭。
「護法？」
第一世殘魂道：
「我出長安時，曾聽佛門顯聖，說西行路上自有神佛護持。」
「我被拖入河中時，真的看見天上有金甲護法。」
「我喊過救命。」
「我喊了很多聲。」
他眼神里浮現一絲茫然。
「可他們看著我。」
「然後轉身離開。」
唐三藏臉色瞬間慘白。
護法轉身離開。
這幾個字，比流沙河的風更冷。
孫悟空一把攥緊金箍棒。
「護法護到哪去了？」
豬八戒冷笑一聲。
「怕是護到功德帳上去了。」
李玄策拿起因果照影筆，對著第一世殘魂輕輕一點。
水面上浮現出當年畫面。
年輕僧人被捲入流沙河。
沙悟淨紅著眼撲上去。
河面上空，確實站著兩個金甲護法。
其中一個面露猶豫。
另一個卻冷冷說道：
「第一世未圓滿。」
「不可救。」
隨後兩人轉身離去。
畫面里的年輕僧人伸出手，水流淹過他的口鼻。
他還在喊。
「救我！」
「救我！」
可天上已經空了。
唐三藏踉蹌後退一步。
張全連忙扶住他。
「聖僧！」
唐三藏擺了擺手。
他盯著水面，眼睛發紅。
「不可救？」
「為何不可救？」
無人回答。
沙悟淨跪在河面上，低著頭。
「我醒來後，身邊只剩一具白骨。」
「那是第一顆。」
「我當時想丟掉。」
「可那骨頭不沉。」
「漂在水面上，一直跟著我。」
「後來觀音菩薩來過。」
孫悟空眼神一凜。
「她來過？」
沙悟淨點頭。
「她說，取經人還會再來。」
「她說，這骨頭留著。」
「日後有用。」
豬八戒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日後有用？」
「好嘛。」
「第一世剛死，骨頭用途就安排好了。」
唐三藏閉上眼，臉色痛苦。
第一世殘魂看著唐三藏，輕聲說道：
「第十世。」
「我不怨你。」
「我只是想知道。」
「我當年那麼虔誠。」
「為何我喊救命時，無人救我？」
這句話像刀一樣刺進唐三藏心裡。
他曾經以為，虔誠便能得佛門庇佑。
他曾經以為，取經路上的每一步，皆有神佛暗中照看。
可第一世自己死前喊救命時，護法看見了。
卻走了。
唐三藏雙手合十，聲音發顫。
「貧僧，會問清楚。」
第一世殘魂似乎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。
像河面上快要散去的月光。
「那便好。」
說完，他化作一縷白光，重新落入第一顆骷髏。
審劫簿上浮現血色字跡。
【證據一：第一世取經人殘魂證詞。】
【確認：護法目睹取經人遇害，未施救。】
【確認：捲簾飛劍穿心刑罰於取經人抵達時異常提前。】
【確認：觀音尊者事後知曉遺骨用途。】
孫悟空看著最後一行，冷笑連連。
「又是觀音。」
「她這一路，真忙啊。」
豬八戒也咧嘴。
「忙著安排咱們。」
沙悟淨把頭壓得更低。
「我有罪。」
孫悟空猛地看向他。
「你當然有罪！」
「可背後撥你刑印的人，也跑不了！」
李玄策看向第二顆骷髏。
「第二世。」
「該你了。」
第二顆骷髏輕輕一震。
一道殘魂緩緩浮現。
這一次的殘魂年紀稍長，眼神更沉穩。
他看著唐三藏，又看了看沙悟淨。
第一句話便讓眾人心頭一沉。
「我那一世，曾經想繞過流沙河。」
「可我走了三天三夜。」
「最後又回到了這裡。」
唐三藏猛地抬頭。
「為何？」
第二世殘魂露出慘澹笑意。
「因為有人在引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