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沙河上，濁浪滔天。
那浪水並非尋常水色。
一眼看去，黃中帶黑，黑中又泛著一點血色。
風一吹，腥氣撲面而來。
唐三藏坐在白馬上，臉色蒼白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沙悟淨脖子上那串骷髏。
一顆。
兩顆。
三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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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到九顆。
那九顆骷髏大小相近，骨色慘白，眼眶空洞，掛在沙悟淨胸前，被河風一吹，輕輕碰撞，發出咔咔聲響。
那聲音不重。
可聽在唐三藏耳中，卻像是一聲聲木魚。
一聲敲在心口。
一聲敲在魂魄。
「取經人。」
沙悟淨站在浪頭上，紅髮亂舞，藍臉猙獰。
他的聲音沙啞，像是被沙石磨過。
「第十個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口，唐三藏渾身一顫。
孫悟空已經提著金箍棒擋在前面。
「妖怪！」
「你剛才說什麼？」
「第十個？」
「你脖子上的九個骷髏，到底是什麼東西？」
沙悟淨低頭看了眼胸前骨串，眼神複雜。
那眼神里，藏著痛苦，藏著麻木，也藏著一股說不出的惶恐。
「取經人。」
「前九個取經人。」
風聲驟然一停。
豬八戒手裡的九齒釘耙一抖，整個人都怔住了。
「前九個？」
「沙和尚，你這話什麼意思？」
「你把前九世取經人都吃了？」
沙悟淨握緊降妖寶杖，手背青筋鼓起。
他看了豬八戒一眼。
「天蓬。」
「你也入局了。」
豬八戒臉色一沉。
他現在最聽不得入局兩個字。
高老莊的帳剛查出來，他心裡還沒緩過勁呢。
如今來到流沙河，又聽到前九世取經人。
這味兒太熟了。
熟到他心裡發毛。
孫悟空金箍棒一橫，眼中金光大盛。
「管他什麼局！」
「他吃了九個取經人，俺老孫先打碎他的腦袋！」
話音剛落，孫悟空腳下一點，身形化作一道金光。
金箍棒迎風暴漲，帶著萬鈞之勢朝沙悟淨砸下。
「悟空！」
唐三藏驚呼一聲。
可孫悟空已經出手。
轟！
金箍棒砸在降妖寶杖上。
流沙河水面瞬間炸開百丈巨浪。
沙悟淨被一棍震得倒退數十丈，雙腳踩在浪頭上，硬生生犁出兩道水溝。
他嘴角溢位一絲血，眼神卻依舊死死盯著唐三藏。
「我吃了他們。」
「九世取經人。」
「全都死在我手裡。」
孫悟空怒極反笑。
「好！」
「認得倒乾脆！」
「那俺老孫今日就送你也去地府！」
他剛要再打，李玄策的聲音在後方響起。
「悟空，先停。」
孫悟空身形一頓。
他回頭，火眼金睛里還壓著怒火。
「李玄策。」
「這妖怪自己都認了。」
「還留著幹什麼？」
李玄策站在河岸邊，青色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審劫簿懸在身前，書頁已經自行翻開。
他看著沙悟淨脖子上的九顆骷髏，眼神同樣冷得嚇人。
「他有罪。」
「但這案子太大。」
「直接打死，只能清一個妖怪。」
「審清楚，能把背後的人一併拖出來。」
孫悟空聽到這話，眼中凶光閃動幾下，最終冷哼一聲，將金箍棒收回肩上。
「行。」
「俺老孫忍一會。」
「但他若敢動和尚，俺直接敲碎他。」
豬八戒也握著釘耙走上前。
「李大人，這案子得查。」
「前九世取經人都死在這裡，這事要說沒人知道，老豬第一個不信。」
黑熊精拖著贓物車站在遠處，聽得熊毛都豎起來。
他小聲嘀咕：
「俺就知道。」
「跟著這隊伍，遲早遇到大案。」
張全和趙虎把馬匹護到後面，臉色也不好看。
他們一路見過雙叉嶺，見過觀音禪院，也見過高老莊天蓬案。
可前九世取經人遺骨被串在脖子上，這一幕依舊讓他們心裡發寒。
唐三藏下了白馬。
他一步一步朝流沙河邊走去。
孫悟空皺眉。
「和尚，你靠那麼近幹啥？」
唐三藏像是沒聽見。
他的目光只落在九顆骷髏上。
越靠近，他心中那股奇怪的悸動越強烈。
彷佛那九顆骷髏里，藏著與他同源的呼吸。
藏著與他同源的悲鳴。
唐三藏聲音發澀。
「他們……」
「真是貧僧前九世？」
沙悟淨閉上眼。
「是。」
「每一世，都是取經人。」
「每一世，都從東土而來。」
「每一世，都死在流沙河。」
唐三藏身體微微一晃。
他曾經聽佛門說過，自己是金蟬子第十世。
前九世為修行。
第十世方能圓滿。
那時候，他覺得此乃大因果，大慈悲，大磨鍊。
可如今，九顆骷髏就在眼前。
風一吹，骨頭輕響。
他第一次覺得，所謂十世修行，竟然冰冷得像一個早就寫好的死局。
李玄策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按在審劫簿上。
【檢測到關鍵證物：九世取經人遺骨。】
【檢測到唐三藏神魂共鳴。】
【流沙河捲簾吞僧案，可立案。】
【是否立案？】
李玄策沒有猶豫。
「立案。」
轟！
流沙河猛地一震。
濁浪翻滾，九顆骷髏同時亮起淡淡白光。
沙悟淨臉色大變。
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
李玄策看著他。
「捲簾大將。」
「從現在開始，你說的每一句話，都會入卷。」
「若說謊，審劫簿會知道。」
沙悟淨握緊降妖寶杖，卻沒有再動。
他似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。
「我不想再藏了。」
「也藏不下去了。」
孫悟空冷笑。
「那就把脖子上那串骨頭摘下來。」
沙悟淨身體一僵。
他低頭看向胸前九顆骷髏。
多年來，他帶著這串骷髏，像帶著罪，也像帶著命。
觀音菩薩曾說，等第十世取經人到來，這九顆骷髏會助他渡過流沙河。
這些骷髏浮不沉，重不墜。
是渡河之寶。
可現在，他再看這串骨頭，心裡只剩寒意。
沙悟淨緩緩伸手。
一顆一顆，將骷髏從項上取下。
每取一顆，他的手便抖一下。
九顆骷髏落在河面上，並未沉下去。
它們靜靜漂浮，圍成一圈。
唐三藏怔怔看著。
下一息，第一顆骷髏忽然裂開一道光。
一道模糊身影從中浮現。
同樣的眉眼。
同樣的佛骨。
只不過比現在的唐三藏更年輕，也更茫然。
那道殘魂看向唐三藏。
輕輕開口。
「第十世。」
「你終於來了。」
唐三藏臉色慘白。
整個人像是被一道天雷打中。
孫悟空、豬八戒、沙悟淨、黑熊精，全部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