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音禪院正殿裡，一片死寂。
方才還滿臉慈悲的金池長老，此刻臉上的褶子都在抖。
他張著嘴，想要繼續辯解。
可量刑玉尺的金光還壓在他身上。
這玩意兒比刀還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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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砍的是肉。
它撬的是嘴。
金池長老修佛兩百多年，別的本事不好說，裝慈悲是真練出來了。
平日裡見人三分笑，開口阿彌陀佛，閉口善哉善哉。
附近百姓提起觀音禪院，哪個不得豎一根大拇指？
香火旺。
菩薩靈。
金池長老德高望重。
可今天，李玄策一筆點地，直接點出地下三百七十二道怨魂。
這場面就嚇人了。
唐三藏雙手發抖，目光落在地磚上。
哭聲還在。
很輕，卻密密麻麻。
像是無數人隔著厚厚泥土，在佛像下面敲門。
「救我……」
「我只是來上香的……」
「大師，別殺我……」
「孩子，我的孩子呢……」
那聲音一聲接一聲，鑽得唐三藏心裡發寒。
他自幼誦經，最怕亡魂不得安寧。
可他從未想過，亡魂會被壓在佛寺正殿之下。
佛像高坐。
香火繚繞。
下面卻全是冤死之人。
這算什麼佛門清淨地？
孫悟空臉上的笑意也收了起來。
他雖然是妖猴，可他看不起這種事。
妖怪吃人，至少齜牙咧嘴，明刀明槍。
這老和尚披著袈裟，敲著木魚，嘴裡念著慈悲，背地裡殺人埋骨。
比妖怪還腌臢。
孫悟空金箍棒往地上一杵。
「老和尚。」
「俺老孫走南闖北，見過妖怪吃人，見過山精害命。」
「像你這樣把死人壓在佛像底下，還天天收人香火的，真不多見。」
金池長老嘴唇發青。
「妖猴住口！」
「你這妖猴懂什麼佛法？」
「我觀音禪院香火兩百年，供奉菩薩，救人無數！」
李玄策笑了笑。
「救人無數？」
他看向量刑玉尺。
「問得好。」
「金池長老，觀音禪院救過多少人？」
金池眼神一喜。
這個問題他能答。
觀音禪院附近施粥、治病、收留災民，表面上的好事確實做過不少。
他剛要張嘴，量刑玉尺金光落下。
金池臉色忽然扭曲。
「救過一些。」
「主要是給香客看。」
「香客覺得本寺慈悲，香火錢才給得多。」
話一出口。
滿殿僧人臉都綠了。
金池長老眼珠子都要瞪出來。
這真話吐得，他自己都想把舌頭咬掉。
唐三藏身體晃了晃。
「施粥救人，也是為了香火錢？」
金池死死捂著嘴。
可李玄策已經繼續問了。
「地下這些人，是誰下令殺的？」
金池雙眼驚恐，喉嚨里發出嗬嗬聲。
最終，還是吐出兩個字。
「我。」
正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有幾個小和尚當場癱坐在地。
也有幾個年長僧人眼神躲閃，腳步慢慢往後移。
孫悟空眼尖。
「嘿，還想跑？」
他伸手一抓，幾隻猴毛化作小猴，嗷嗷叫著撲出去。
那幾個年長僧人還沒跑到偏門，就被小猴一腳踹翻，拖著腿拽回大殿。
「饒命！」
「聖僧饒命！」
「此事都是方丈安排，我等只是聽命！」
李玄策看向他們。
「只是聽命？」
量刑玉尺金光再次一閃。
其中一個胖和尚立刻哭喊道：
「我殺過七個！」
另一個瘦高和尚哆嗦道：
「我守過地窖！」
「那些香客沒死透的時候，是我補的刀！」
第三個和尚更嚇人。
「後院那些骨頭，都是我埋的。」
話音落下。
大殿裡一片譁然。
唐三藏閉上眼睛，雙手合十，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阿彌陀佛。」
他念了一聲佛號。
可這一聲佛號，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。
李玄策走到佛像前，抬頭看了一眼那尊觀音像。
金身莊嚴，垂目慈悲。
可此刻，那張慈悲面孔下方，怨氣不斷翻湧。
李玄策忽然開口：
「把地磚掀開。」
張全和趙虎立刻上前。
幾個小和尚想阻止，孫悟空眼睛一瞪，他們馬上跪回原地。
趙虎搬起一塊青磚。
剛掀開，一股陰冷腥臭的氣息就沖了出來。
下面是泥。
泥土顏色發黑。
張全用刀往下挖了幾下。
咔。
刀尖碰到了硬物。
他臉色一變，伸手扒開泥土。
一截白骨露了出來。
唐三藏呼吸一滯。
趙虎繼續挖。
第二截。
第三截。
很快，一副蜷縮著的人骨被挖了出來。
那人死前似乎雙手護在胸前，骨縫裡還夾著一串已經腐爛的佛珠。
李玄策用因果照影筆輕輕一點。
骨上浮現出一道模糊魂影。
那是個中年行腳僧，穿著舊僧袍，面容枯瘦。
他茫然看著四周，片刻後，忽然盯住金池長老。
「金池。」
「你說請貧僧入寺論法。」
「為何酒里下毒？」
金池長老眼神躲閃。
李玄策問：
「此人是誰？」
金池嘴唇顫抖。
「二十七年前，一個遊方僧。」
「身上帶著一件舊袈裟，還有半部經卷。」
「我想要，他不肯給。」
「所以你殺了他？」
金池喉嚨像是被掐住。
最後還是點頭。
「是。」
行腳僧魂影一陣顫抖。
「貧僧與你無冤無仇。」
「只因一件袈裟？」
金池長老不敢看他。
唐三藏眼眶都紅了。
同為僧人，他最受不了這一幕。
李玄策沒有停。
「繼續挖。」
張全和趙虎咬牙，帶著孫悟空變化出的小猴開始掀地磚。
一塊接一塊。
正殿地面被掀開後，下面的白骨越來越多。
有商人。
有婦人。
有老者。
甚至還有小孩。
觀音禪院的和尚們跪了一地，有的嚇得尿了褲子，有的已經開始磕頭求饒。
孫悟空看得臉色越來越黑。
「俺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，也沒見過這種佛寺。」
他看向唐三藏。
「和尚。」
「這也是你們佛門清淨地？」
唐三藏臉色慘白，聲音沙啞。
「悟空，莫要再說了。」
孫悟空冷哼。
「怎麼？」
「說不得？」
唐三藏搖頭。
「貧僧心裡難受。」
孫悟空怔了一下，終究沒再譏諷。
李玄策翻開審劫簿。
書頁上，一道道亡魂名字開始浮現。
有名的，無名的。
能記起來歷的，寫出來歷。
記不清姓名的，只留下殘魂印記。
【觀音禪院案，證據補充。】
【地下遺骨已現。】
【金池長老認罪。】
【涉案僧眾二十三人。】
【怨魂數量初步確認：三百七十二。】
李玄策看著跪在地上的金池。
「長老。」
「你修了兩百年佛。」
「修出這三百七十二條人命。」
「真厲害。」
金池長老突然抬頭，眼中滿是瘋狂。
「你懂什麼！」
「老衲只是想活下去！」
「凡人壽短，修士長生！」
「我供奉菩薩兩百年，可菩薩從未賜我長生法！」
「我只能自己求！」
「那些人身上有錢，有袈裟，有丹藥，有寶物。」
「他們來寺中求佛，求的是來世福報。」
「我拿他們今生之物，又有何錯？」
這話一出，唐三藏猛地睜眼。
他盯著金池，眼中第一次帶上了怒意。
「求佛之人，將性命託付佛門。」
「你卻殺他們奪財。」
「你還問何錯？」
金池看著唐三藏，忽然笑了。
「聖僧，你是大唐來的高僧，有唐王送你，有錦斕袈裟，有神佛護持。」
「你當然能說慈悲。」
「老衲呢？」
「老衲也想長生！」
「老衲也想成佛！」
「只要能活下去，死幾個香客算什麼？」
唐三藏身體劇烈一震。
李玄策緩緩合上審劫簿。
「記錄。」
「金池長老承認，以求長生為由，殺香客，奪財物，埋骨佛殿。」
「觀音禪院案，正式進入審問階段。」
孫悟空活動了一下脖子。
「審完能打嗎？」
李玄策看了金池一眼。
「能。」
孫悟空笑了。
「那俺老孫忍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