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悟空走到唐三藏面前。
「和尚。」
唐三藏抬頭。
孫悟空指著地上的六具屍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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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現在還覺得,俺老孫剛才該等他們砍你幾刀,再溫聲勸他們放下屠刀?」
唐三藏臉色一僵。
孫悟空冷笑。
「俺老孫殺人,你們說俺凶。」
「佛門害人,你們說是劫。」
「真有意思。」
唐三藏張嘴想解釋,最後只化作一聲嘆息。
「悟空,貧僧……」
他想說自己不知情。
可這句話說出來,又顯得太輕。
他不知情,張全趙虎差點死了。
他不知情,孫悟空被壓五百年。
他不知情,六個樵夫獵戶已經魂碎。
不知情三個字,救不了人。
李玄策沒有去安慰唐三藏。
聖僧需要自己想明白。
不然說再多都沒用。
他翻開審劫簿,正式裁定。
【六賊劫道案。】
【表面案由:強盜攔路,孫悟空殺生。】
【真實案由:佛門護法奪舍凡人,偽裝劫匪,誘導孫悟空犯殺。】
【裁定:惡意造劫,奪舍害民,預設陷害。】
【結果:稽核不透過。】
【六名護法押入審劫簿,待後續公審。】
【佛門預分功德凍結。】
【觀音尊者涉監管及策劃之責,暫記第二筆。】
轟!
裁定落下。
西方天穹傳來一陣悶響。
靈山方向,六盞魂燈同時熄滅。
大雷音寺中。
六名羅漢霍然起身。
他們座下護法魂燈碎了!
碎得乾乾淨淨。
一名羅漢驚怒道:
「怎麼回事?」
「六賊一難尚未完成,護法魂魄怎會被拘?」
觀音菩薩臉色一沉。
她已經感應到了。
李玄策又出手了。
而且這一次,連她的後續安排都被審劫簿記了出來。
「佛祖。」
觀音抬頭。
如來閉著眼,指尖輕輕敲著蓮台。
大雷音寺內,眾佛都能感受到佛祖心情很差。
連續三次。
雙叉嶺。
五行山。
六賊。
全被李玄策攪亂。
原本流暢無比的西遊量劫,如今像是每走一步,就有人在前面擺一張桌子。
桌子上還寫著兩個大字。
查帳。
如來睜眼。
「緊箍不可再拖。」
觀音合掌。
「弟子這便下界。」
「這一次,不再與李玄策多言。」
如來緩緩說道:
「玄奘心已動搖。」
「孫悟空也已生疑。」
「若緊箍戴不上,西行後續變數會越來越大。」
觀音點頭。
「弟子明白。」
如來手掌一翻,一頂金色花帽出現在觀音面前。
帽中藏著緊箍。
佛光流轉,寶相莊嚴。
如來沉聲道:
「此物為西方二聖親煉。」
「只要戴到孫悟空頭上,他便無法脫離掌控。」
「去吧。」
觀音收下花帽。
她心裡其實有些不安。
因為李玄策太擅長抓因果痕跡。
可事到如今,緊箍必須送出。
否則孫悟空這顆棋子,將徹底脫離佛門。
而五行山西側。
李玄策剛剛收起審劫簿,便看到書頁再次自動翻動。
【下一待審證物:緊箍。】
【性質:控制型法寶。】
【風險:若戴入孫悟空頭頂,將與元神相連,終身難解。】
【證物即將抵達。】
李玄策看著這幾行字,忍不住樂了。
來了。
還挺快。
孫悟空湊過來。
「又看出什麼了?」
李玄策看了他一眼。
「待會兒有人送帽子。」
孫悟空一愣。
「帽子?」
李玄策點頭。
「金色的。」
「挺漂亮。」
「戴上以後,你以後就能體驗頭疼欲裂,生不如死的快樂。」
孫悟空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「給俺老孫準備的?」
李玄策笑道:
「看樣子是。」
孫悟空金箍棒猛地杵在地上。
砰!
山路裂開一道口子。
「好。」
「俺老孫倒要看看,誰敢給俺戴!」
唐三藏臉色變了。
「李錄事,你說的可是菩薩給貧僧的約束之物?」
李玄策看向他。
「聖僧,若有人說,孫悟空不聽話,所以要提前給他腦袋裡安一把刀。」
「你覺得合適嗎?」
唐三藏沉默。
若是過去,他或許會覺得為了西行,為了管束妖性,這也算無奈之舉。
可此刻地上六具凡人屍體還沒涼。
他說不出口。
風從林間吹過。
一道佝僂身影,拄著拐杖,緩緩從山路盡頭走來。
那是個老婦人。
手裡捧著一件錦衣。
錦衣之上,放著一頂金色花帽。
老婦人笑容慈祥。
「長老。」
「山路寒涼,老身這裡有件衣帽,願贈長老師徒禦寒。」
孫悟空緩緩轉頭。
火眼金睛,已經燒了起來。
老婦人走得很慢。
一步一搖。
臉上皺紋很深,手裡的錦衣和金帽卻乾淨得有些過分。
荒山野嶺。
六賊剛死。
轉眼就冒出一個送衣服的老婦。
這畫面怎麼看都不對勁。
張全低聲嘀咕。
「這也太巧了吧。」
趙虎點頭。
「巧得像提前蹲在這兒。」
孫悟空冷笑一聲。
「她可不是蹲著。」
「她是飄著來的。」
唐三藏聞言,神色一變。
他仔細看去,這才發現老婦人腳下確實未曾沾塵。
雖說走路姿勢像凡人,可每一步都輕得怪異。
老婦人似乎毫無察覺,來到唐三藏面前,笑眯眯說道:
「長老自東土而來,一路辛苦。」
「老身家中貧寒,也無別物。」
「這件錦衣,這頂花帽,便贈給長老弟子吧。」
她說話時,目光落到孫悟空身上。
孫悟空齜牙。
「看俺老孫作甚?」
老婦人笑道:
「這位小長老毛髮稀疏,山風一吹,怕是凍著腦袋。」
孫悟空氣樂了。
「俺老孫剛被壓了五百年都沒凍死。」
「你這帽子倒挺關心俺。」
老婦人笑容微僵。
唐三藏剛想開口,卻被李玄策攔住。
李玄策走上前,拱手道:
「老施主心善。」
「這帽子,可否讓在下看看?」
老婦人眼底掠過一絲異色。
但她很快又恢復慈祥。
「自然可以。」
她將花帽遞出。
李玄策接過。
花帽入手很輕。
表面金線繡成蓮紋,看起來寶氣十足。
但因果照影筆剛一靠近,帽子裡立刻浮現出一道金箍虛影。
金箍之上,細密咒文流轉。
每一道咒文都像小蛇一樣,散發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氣息。
孫悟空眼睛頓時紅了。
「這就是給俺老孫準備的?」
李玄策沒回答。
他看向老婦人。
「老施主。」
「這帽子從何而來?」
老婦人笑道:
「乃老身家傳之物。」
李玄策點頭。
「家傳。」
他取出量刑玉尺。
「那問一句。」
「此帽真實來歷為何?」
老婦人臉色驟變。
她剛要退。
玉尺金光已經落下。
下一息,老婦人嘴唇不受控制地開合。
「此乃緊箍。」
「由西方二聖煉製,後交如來佛祖,再由觀音攜帶下界。」
「專為控制孫悟空。」
說完這幾句,老婦人臉色徹底黑了。
她索性不裝了。
佛光一閃。
老婦模樣散去。
觀音菩薩現出真身,立於蓮台之上。
玉淨瓶懸在身側,楊柳枝輕輕搖曳。
張全和趙虎連忙低頭。
劉伯欽也在遠處跪下。
唐三藏神色複雜,合掌行禮。
「弟子見過菩薩。」
孫悟空則將金箍棒扛在肩上,冷冷看著觀音。
「菩薩真忙。」
「剛在五行山給俺老孫加過銅汁鐵丸。」
「現在又來送帽子。」
「這一路上,你是盯著俺老孫的腦袋不放啊。」
觀音臉色沉靜。
「悟空,你生性頑劣,殺心未除。」
「若無約束,西行路上必生禍端。」
孫悟空笑得更冷。
「六個護法奪舍凡人,等著讓俺殺。」
「俺不殺,他們就劫道。」
「俺殺了,你就說俺殺心未除。」
「菩薩,你這局布得真順手。」
觀音看向唐三藏。
「玄奘。」
「孫悟空乃妖猴,雖有神通,卻難馴服。」
「這緊箍能助你約束他。」
「若他聽話,便無痛楚。」
「若他違逆,念動咒語,自可讓他知錯。」
唐三藏低頭看著那頂花帽。
他手指微顫。
若是沒有雙叉嶺,若是沒有五行山,若是沒有六賊奪舍,他或許會接過來。
因為觀音菩薩說,這是為了西行。
為了管束孫悟空。
為了防止他殺生。
可現在,唐三藏心中只剩一個念頭。
若要讓一人聽話,便將痛苦種進他腦中。
這真是教化嗎?
李玄策將花帽放在掌心,輕輕轉了一圈。
「菩薩,在下也有幾個問題。」
觀音看向他。
眼神中已經沒了最開始的慈悲溫和。
「李玄策。」
「你又要問什麼?」
李玄策笑道:
「第一,孫悟空此刻是否犯下新罪?」
觀音沉默。
孫悟空剛出山,六賊案又被查明是佛門護法奪舍設局。
真要說新罪,還真說不出口。
李玄策繼續問:
「第二,若孫悟空尚未犯下新罪,為何要提前給他戴控制法寶?」
觀音聲音平靜。
「預防禍端。」
李玄策點頭,寫入西行錄。
【觀音尊者稱,緊箍用於預防禍端。】
寫完後,他繼續問:
「第三,若預防禍端便可提前控制元神,那佛門是否可以給三界所有潛在犯錯者都戴一個?」
觀音臉色微變。
這個問題太毒。
若她說可以,便等於承認佛門可隨意控制眾生。
若她說不可以,那孫悟空也不該被提前控制。
李玄策又補了一句。
「若孫悟空因曾經大鬧天宮,所以必須戴箍。」
「那五行山非法羈押案才剛裁定,佛門是否也該給涉案之人戴幾個箍?」
孫悟空眼睛一亮。
「對!」
「俺老孫覺得太白金星就很適合!」
「還有五方揭諦,一人一個!」
五方揭諦躲在遠處,聽得頭皮發麻。
這猴子是真敢說。
觀音聲音變冷。
「此乃佛門安排,輪不到你等妄議。」
李玄策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「無手續。」
「無罪名。」
「無使用期限。」
「無解除辦法。」
「僅憑佛門安排,便要控制孫悟空元神。」
他說完,審劫簿自行翻開。
【證物:緊箍。】
【性質:控制型法寶。】
【用途:強制約束孫悟空行為。】
【風險:與元神相連,受咒語驅動,可造成極端痛苦。】
【當前狀態:目標未犯新罪,尚無佩戴依據。】
李玄策抬手,將花帽往審劫簿上一放。
「證物登記。」
紅光一閃。
緊箍從花帽中脫離出來,化作一道金環,懸在審劫簿上方。
花帽瞬間變成普通布料,輕飄飄落在地上。
觀音臉色變了。
「李玄策!」
她抬手就要收回緊箍。
孫悟空早有準備。
金箍棒橫在她面前。
「菩薩。」
「這東西是證物。」
「別動。」
觀音眼神一冷。
「孫悟空,你要攔我?」
孫悟空咧嘴。
「你要給俺腦袋上套這玩意,俺還得給你讓路?」
李玄策補了一句。
「搶奪證物,按阻撓審劫處理。」
觀音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已經受夠了這句話。
阻撓審劫。
監管失職。
暫記一筆。
這些詞像蚊子一樣,嗡嗡繞著她。
偏偏每一條都牽著功德因果。
她不能隨便無視。
緊箍金光震動,似乎想掙脫審劫簿。
可審劫簿直接翻頁,將它壓入側頁。
【證物編號:西行十三。】
【名稱:緊箍。】
【涉案人:觀音尊者,如來佛祖,西方二聖。】
【處理:暫封。】
孫悟空看著緊箍被封,忽然安靜下來。
過了好一會,他才低聲開口。
「原來這東西,真是給俺準備的。」
李玄策看了他一眼。
孫悟空握著金箍棒,眼裡殺意翻湧。
「五百年,俺老孫以為已經夠了。」
「沒想到出來後,還有一條看不見的鏈子等著俺。」
「佛門。」
「真好啊。」
他抬頭看向觀音。
「菩薩,今日這帽子俺老孫沒戴成。」
「以後你們再送東西,記得提前寫個文書。」
「俺老孫現在識字了。」
「要查材料。」
張全和趙虎差點笑出聲。
唐三藏也神情複雜。
這猴子,學得是真快。
觀音看著眼前這一幕,終於明白一件事。
孫悟空已經偏了。
不是離開取經隊伍那種偏。
他還會西行。
可他不會再按佛門希望的樣子西行。
而這一切,都因李玄策而起。
觀音深深看了李玄策一眼。
「你會後悔。」
李玄策拱手。
「菩薩慢走。」
「對了,緊箍收據我會寫進西行錄。」
觀音蓮台佛光一晃。
下一息,她直接化作流光離去。
再待下去,她怕自己真忍不住動手。
孫悟空望著她的背影,忽然轉身走到李玄策面前。
「李玄策。」
「俺老孫欠你第三次。」
李玄策笑道:
「記帳就行。」
孫悟空也笑了。
「放心。」
「俺老孫現在最會記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