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雲仙冷冷地俯視著它。
「截教,烏雲仙。」
聽到「截教」這兩個字,無支祁嚇得魂飛魄散。它在淮水盤踞多年,自然知道如今這大荒之中,截教的威名有多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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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上仙饒命!小妖有眼不識泰山,這就離開,再也不敢阻攔人族治水!」
無支祁顧不上傷勢,轉身就要逃跑。
「晚了。」
烏雲仙根本沒有給它機會。他單手掐訣,混元錘化作一道金光,直接穿透了無支祁的胸膛,將其元神當場絞殺。
一頭肆虐了淮水數萬年的大妖,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隕落了。
烏雲仙收起混元錘,身形漸漸隱入雲層之中,消失不見。
整個過程,不過短短几個呼吸。
截教的行事風格向來如此。不廢話,不囉嗦。護道就是護道,殺完就走,絕不在凡人面前顯擺那一套神仙的做派。
大禹看著烏雲仙消失的方向,心中默默地記下了這份恩情。
他知道,這是師尊在暗中看著他。
「妖物已死。繼續挖!」
大禹轉身,看著那些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凡人。
他那沙啞的聲音,將所有人拉回了現實。
沒有了無支祁的阻撓,挖山的速度明顯加快。
春去秋來。
治水的大業,在時間的長河中緩慢而堅定地推進。
五百年。
一千年。
一千五百年。
歲月在凡人的臉上刻下了無數的皺紋,一代又一代的青壯年倒在了治水的工地上,又有新的一代人接過了他們手中的鏟子。
大禹已經不再是那個年輕魁梧的漢子了。
他的頭髮早已花白,他的背脊被沉重的定海神針壓得有些佝僂。但他那雙眼睛,卻比三千年前在黑山之上更加明亮。
這一千五百年裡,大禹走遍了大荒的每一個角落。
他遇到過擋路的巨山,也遇到過無數像無支祁一樣的上古大妖。
每一次,當凡人的力量走到極限時,天空中總會閃過一道截教弟子的劍光。
有時是趙公明的定海珠,有時是三霄姐妹的混元金斗,有時是聞仲那天眼寂滅神光。
截教的弟子們,就像是隱藏在暗處的守護神。
他們從不現身與大禹交流,只是默默地斬殺那些阻礙水脈流通的妖孽,然後悄然離去。
他們在踐行著截教的教義,也在用實際行動,支撐著大禹走完這條漫長的治水之路。
當第二千個年頭的最後一天到來時。
大荒的最東邊。
大禹站在一片懸崖上。
他的腳下,是洶湧澎湃的東海。
他的身後,是九條猶如巨龍般寬闊奔騰的大水脈。
長江、黃河、淮水、濟水……
九條主水脈,在經歷了整整兩千年的開鑿和疏通後,終於在這一天,徹底貫通。
「轟隆隆隆——」
那是億萬噸洪水匯聚在一起發出的咆哮聲。
漫山遍野的黃黑色毒水,混合著暴雨帶來的洪流,順著這九條寬闊的河道,以排山倒海的勢頭,瘋狂地沖入了東海之中。
水勢如破竹,再也沒有任何阻礙。
中原大地上,那些被淹沒了數千年的高山、平原、丘陵。
在這一刻,終於緩緩地露出了它們本來的面貌。
那些堆積了厚厚淤泥的土地,在陽光的照射下,散發出一股久違的泥土芬芳。
退了。
水,終於退了。
大荒上空,那籠罩了數千年的陰沉劫雲,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。
一縷金色的陽光,穿透了雲層,照在了大禹那張布滿風霜和傷痕的老臉上。
緊接著,是第二縷,第三縷。
萬丈光芒傾瀉而下,將整個中原大地照耀得一片輝煌。
懸崖後方,跟著大禹走到了最後的幾萬名人族老兵,呆呆地看著那久違的太陽。
他們放下了手中那些已經磨成了木棍的鏟子。
「太陽……出太陽了……」
一名斷了一條胳膊的老兵,撲通一聲跪倒在滿是泥濘的地上。他用僅存的那隻手,死死地抓著地上的爛泥,泣不成聲。
「水退了!我們活下來了!」
幾萬人,在這懸崖邊,哭成了一片。
他們沒有歡呼雀躍,只有發自靈魂深處的痛哭。這兩千年來,他們失去了太多太多的親人。
大禹沒有哭。
他拄著定海神針,看著遠方那波光粼粼的東海。
他想起了父親鯀死在少華山下的枯骨,想起了師尊在黑山之巔教他看水流的日日夜夜。
「爹,師尊。」
大禹乾癟的嘴唇微微顫抖著。
「我把水,引到東海了。」
微風拂過,吹起大禹花白的亂發。
這個男人,用自己兩千年的歲月和一雙殘腿,兌現了當年他在少華山下許出的諾言。
中原的土地,重新回到了人族的腳下。
但這,還不是結束。
大禹緩緩轉過身,看著那些在爛泥里相擁痛哭的族人。
他的眼神,變得無比深邃。
水雖然退了,但天庭的那些神仙還在。
如果不把人族的根基徹底定死,天庭隨時都能再降下一場大洪水,或者再放一場大火。
凡人,不能永遠依靠截教的暗中保護。
大禹必須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,為人族立下一個萬世不拔的規矩。
一個連神仙都無法打破的規矩。
大禹握緊了手中的定海神針,一步一步向著中原腹地的方向走去。
......
當東海的波濤吞沒了最後一股渾濁的弱水,中原大地之上,迎來了久違的平靜。
厚重的泥漿覆蓋著千萬里平原,雖然荒涼,但在這泥濘的深處,卻有一株株嫩綠的草芽,正頂開堅硬的土塊,頑強地探出頭來。
那是大荒的生機,也是人族的生機。
大禹提著定海神針,一步一步走回了當年人族撤離時的起點。
在他的身後,是數以十萬計、從少華山和其他高地上陸續走下來的人族百姓。
他們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但那雙看著中原大地的眼睛裡,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。
沒有神仙的施捨,沒有天庭的憐憫。
他們靠著一雙雙肉手,靠著兩千年的死磕,把這片家園生生地從水底給挖了出來。
「回家了……終於回家了!」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壓抑不住的痛哭聲。
人們跪在散發著腥味的爛泥里,瘋狂地親吻著這片土地。
大禹沒有哭。
他走到一處還算平坦的高地上,將手中的定海神針重重地頓在泥土之中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
大禹的聲音沙啞而沉穩,傳遍了四野。
「以這根神鐵為界,重新劃分田地。帶領族人伐木建屋,播種五穀。我們要在這廢墟上,把家重新建起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