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大的建木,以一種極其緩慢,卻又帶著無法逆轉的恐怖勢頭,向著大荒的西方緩緩倒下。
隨著樹幹的傾倒,九天之上的蒼穹發出了撕裂般的悲鳴。
那些原本順著建木從天庭流淌到人間的金色靈氣,在通道斷絕的那一瞬間,被狂暴的空間亂流直接絞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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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,彷佛在一瞬間變得更高了,也變得更加遙遠了。
沒有了建木的連線,神界與凡界,在這物理和法則的層面上,被徹底斬斷。
絕地,天通!
「砰——!!!」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當建木那龐大無比的樹幹,終於重重地砸在大荒西方的土地上時。
一場不亞於十級地震的恐怖震動,席捲了整個中原大地。漫天的塵土和木屑沖天而起,遮天蔽日。
狂風平息。
塵埃落定。
那棵壓在凡人頭頂無數個歲月的神樹,終於變成了一具橫亘在大地上的龐大屍體。
「倒了……」
「真的倒了……」
七萬名士兵,握著手中已經徹底卷刃的斧頭,看著眼前那片空蕩蕩的天空,一個個像失去了魂魄一般,喃喃自語。
隨後,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扔下了斧頭。
緊接著,所有的青銅斧頭掉落在地。
七萬個衣衫襤褸的漢子,在這片廢墟之上,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狂笑。
他們笑著笑著,眼淚就流了下來。他們互相擁抱,在滿是木屑的泥地里打滾,將百年的壓抑和委屈,全部發泄在了這狂放的笑聲中。
從今天起。
天上的神仙下不來了。
不會再有河神要吃他們的童男童女,不會再有山神要他們下跪磕頭。
這片大地,終於真真正正地,屬於了他們這些在泥里刨食的凡人。
在狂歡的人群最前方。
顓頊依然保持著雙手握斧、劈砍樹幹的姿勢。
他的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尊青銅雕像。
小力牧笑著抹去眼淚,跑到顓頊的身邊。
「首領!我們成功了!建木倒了!我們能回家了!」
小力牧伸出手,想要去攙扶顓頊。
但當他的手碰到顓頊手臂的那一刻。
顓頊那乾枯的身軀,微微晃了晃。
他緩緩轉過頭,那雙已經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眸,看著小力牧,看著身後那些狂歡的族人。
那張布滿皺紋和血污的臉上,凝固著一抹極其驕傲、極其釋然的笑容。
「好……回家。」
伴隨著這微不可聞的三個字。
顓頊的身子向後倒去。
他沒有鬆開手中的斧頭。在倒地的那一刻,這位帶領人族斬斷天梯、終結了一個時代的老人,閉上了他那雙看盡了百年風雪的眼睛。
他的氣血早已經耗盡,他的靈魂在看到建木倒塌的那一刻,也終於燃盡了最後的一絲火光。
「首領?!」
小力牧的笑容僵在了臉上,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死死地抱住顓頊那輕飄飄的屍體,發出了一聲悲痛欲絕的哀嚎。
「人皇歸天了!!!」
這聲哀嚎,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狂歡。
七萬名士兵停下了笑聲。
他們看著倒在地上的顓頊,看著那位帶領他們走了十年絕境、砍了一百年神樹的老首領。
所有的凡人,在這天地中心的廢墟上,齊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他們沒有拜天地,沒有拜神仙。
他們拜的,是這位用命給他們劈開了一條活路的人皇。
悽厲的哭聲,在平原上久久迴蕩,彷佛是在為那個遠去的時代送行。
……
中原腹地。
昔日矗立著太古建木的天地中心,如今只剩下一截猶如山丘般巨大的斷木殘骸。
呼嘯的狂風吹過平原,捲起漫天的木屑。
七萬名衣衫襤褸的凡人,默默地站在斷木的旁邊。
在他們的正中央,放著用建木碎木塊臨時拼湊而成的一張巨大的木筏。
顓頊的遺體,靜靜地躺在木筏上。
他那雙至死都沒有鬆開斧頭的手,已經被族人們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下來。那把巨大的、融入了軒轅劍刃的青銅斧,就放在他的身旁。
沒有繁瑣的祭祀儀式。
沒有向蒼天叩拜的禱告。
因為他們知道,天上的神仙不值得他們去拜。他們拜的,只有這位躺在木筏上、耗盡了百年心血的人皇。
「起靈。」
小力牧已經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了。他走上前,用那雙粗糙的手,穩穩地抬起了木筏的一角。
七萬名士兵,默默地分出人手,將這張沉重的木筏抬在了肩上。
「送首領,回家。」
小力牧沙啞的聲音在平原上響起。
十萬人出來,走了一百一十年。
回去的時候,只剩下七萬人,和一具冰冷的屍體。
回程的路,依然艱難。
他們扛著顓頊的遺體,翻過那座曾經埋葬了無數同伴的大雪山。他們走過那條乾涸的瘴氣峽谷。
這七萬人,就像是一支沉默的幽靈軍隊,在大荒的土地上緩緩前行。
這一走,便是整整三十年。
三十年風餐露宿,三十年跋山涉水。
當他們終於跨過中原的邊境,看到有熊國都那高聳的青石城牆時。
這七萬人,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。
城門大開。
新一任的人族首領帝嚳,帶著滿城的百姓,早已經在城外等候多時。
當看到那張巨大的木筏,看到木筏上那具乾癟的屍體時,有熊國都外,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慟哭聲。
帝嚳雙膝跪地,膝行至木筏前,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恭迎先皇,回歸故土!」
滿城百姓齊刷刷地跪下,哭聲震天。
但那些抬著木筏的老兵,卻沒有哭。
小力牧放下木筏的邊角,看著跪在地上的帝嚳。
「首領的命,留在天地中心了。」
小力牧指了指天上,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顫的力量。
「但那棵樹,我們砍斷了。」
「首領臨終前說,從今往後,中原的人族,只認人皇,不拜蒼天。誰若是再敢給天上的神仙下跪,誰就不配做炎黃的子孫。」
帝嚳擦去眼淚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先皇的遺志,子孫沒齒難忘。」
顓頊被安葬在了有熊國都最高的一座山丘上。
沒有修建奢華的陵墓。
只有一座用黃土堆起的墳塋。
那把砍斷了建木的青銅巨斧,被豎立在墳塋的前方,像是一座不屈的豐碑,世世代代地守望著中原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