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老了。
一百多歲的高齡，加上這一百年裡幾乎沒有停歇的高強度伐木，他體內的氣血早就枯竭了。
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，甚至已經無法從斧柄上鬆開，血肉和木柄長在了一起。
但是，他笑了。
他看著建木那道巨大的缺口，看著那些相擁而泣的族人，他那張猶如枯木般的臉上，綻放出了最燦爛、最欣慰的笑容。
「爺爺，你看到了嗎？」
顓頊仰起頭，看著灰濛濛的天空，輕聲呢喃。
「我們人族的脊樑，沒有彎。我們沒有給神仙當狗，我們把他們的路，給挖斷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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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邊，同樣已經白髮蒼蒼的小力牧，走到顓頊身邊，眼眶通紅。
「首領，休息一下吧。剩下的這點，兄弟們加把勁，最多再有三天，就能徹底把它放倒！」小力牧哽咽著說道。
顓頊搖了搖頭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咳嗽聲。
「不能停。」
顓頊的目光變得異常凌厲，「建木發出斷裂聲，天庭肯定已經察覺到了。神仙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斬斷他們的根基。」
「傳令下去！所有人，拿起身邊的斧頭，哪怕是砍到骨頭斷裂，哪怕是流干最後一滴血，今天也必須把這棵樹給我……」
顓頊的話還沒說完。
異變，突兀地降臨了。
「轟隆！！！」
一聲比剛才建木斷裂聲還要巨大千倍的雷鳴，毫無徵兆地在眾人的頭頂炸響。
這雷聲，不是普通的悶雷。
它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惶惶天威，直接震得在場七萬凡人耳膜破裂，鮮血順著七竅流了出來。
一些身體本來就虛弱的老兵，甚至被這聲雷鳴直接震碎了心脈，當場倒斃在泥地里。
「怎麼回事？！」小力牧捂著流血的耳朵，驚恐地抬起頭。
所有人同時向上看去。
只見那原本灰濛濛的天空，此刻竟然變得漆黑如墨。
厚重無比的劫雲，不知何時已經籠罩了方圓數萬里的穹頂。
在那漆黑的劫雲之中，無數道粗壯如山嶺般的紫色雷霆，如同狂舞的怒龍，在雲層中翻滾、咆哮。
天地的威壓，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。
空氣彷佛凝固成了實質的鉛塊，壓得所有的凡人根本直不起腰，甚至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望。
緊接著。
那漆黑的劫雲從中間緩緩裂開。
一道散發著萬丈金光的巨大門戶，在蒼穹之上浮現。
南天門！
「嘩啦啦……」
甲冑碰撞的金屬聲，整齊劃一地從那扇金色的門戶中傳出。
十萬名身穿金甲、手持銀色長槍的天庭精銳天兵，踏著整齊的步伐，從南天門內湧出。
他們在雲端之上列開陣勢，那種神聖不可侵犯的仙家威壓，如同海嘯般傾瀉而下。
而在那十萬天兵的最前方。
九霄雷尊顯化出高達萬丈的雷霆法相。
他雙腳踩在紫色的雷雲上，手中握著兩把巨大的雷公錘。
那雙沒有任何人類感情、只有冰冷殺意的雷霆之眼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那七萬名如同螻蟻般的凡人。
「無知凡人，大逆不道。」
九霄雷尊的聲音，透過雷霆的振幅，在天地間滾滾迴蕩。每一個字，都像是一把重錘，狠狠地砸在凡人的心口上。
「爾等受天庭庇佑，不知感恩，竟敢妄圖斬斷建木神樹，斷絕天人通道！」
「奉昊天上帝法旨。」
九霄雷尊高高舉起手中的雷錘，漫天的紫極天雷開始瘋狂地向著錘身匯聚。
「賜爾等，形神俱滅！」
天威如獄！
在這股屬於大羅金仙和十萬天兵的恐怖威壓下，建木下方的七萬凡人，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。
這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。
凡人的肉體凡胎，在這等浩瀚的神威面前，渺小得連一粒塵埃都不如。
「噗通！」
一名年輕計程車兵承受不住這股威壓，雙腿一軟，重重地跪在了泥地里。
有了第一個，就有第二個。
在天道的壓迫下，成片成片的凡人被迫彎下了他們的膝蓋。他們不是想跪，而是他們的骨骼承受不住那種要把他們碾碎的力量。
絕望。
深深的絕望，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每一個人的心頭。
他們砍了一百年的樹，他們付出了三萬同伴的生命。眼看著就要成功了，天上的神仙卻降臨了。
這就好比一隻螞蟻，耗盡了一生的力氣去搬動一塊石頭，結果頭頂上卻落下來一隻巨大的腳掌，要將它和石頭一起踩得粉碎。
「不准跪！」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。
一聲猶如孤狼泣血般的嘶啞怒吼，在建木的根部響起。
顓頊。
這位已經一百多歲的老人，這位乾瘦如柴的人皇。
他沒有跪。
他那雙長在斧頭上的手，死死地撐著地面。他的膝蓋骨在天威的壓迫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，但他依然硬生生地站直了身體！
鮮血從顓頊的眼眶、鼻孔、嘴巴里不斷地湧出，染紅了他那花白的鬍鬚。
但他那雙眼睛，卻亮得可怕，亮得猶如在黑夜中燃燒的火炬。
「都給我站起來！」
顓頊拄著斧頭，轉過身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、滿臉絕望的族人。
「你們忘了一百年前，九江城是怎麼被淹的嗎！」
「你們忘了這百年來，多少兄弟凍死在雪山上，累死在這棵樹下嗎！」
顓頊的聲音因為喉嚨破裂而變得漏風，但每一個字，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凡人的耳朵里。
「他們叫我們螻蟻。」
顓頊猛地轉頭，仰起那張滿是鮮血的臉龐，死死地盯著雲端之上那萬丈高的雷神法相。
「但我們這群螻蟻，在這大荒里建起了城池，扛過了洪水，殺退了猛獸！」
「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，除了坐在雲端上要我們的童男童女，要我們的牛羊祭品，你們為這片大地做過什麼？！」
「我們不欠天庭的！我們不欠你們這些神仙的！」
顓頊雙手用力，將那把沾滿了凡人鮮血和汗水的青銅巨斧高高舉起，直指蒼穹。
「今天，哪怕你們降下天雷，哪怕把我們劈成飛灰。」
「這棵樹，我們也砍定了！」
「兄弟們！拿起你們的斧頭！」
「寧可站著死，絕不跪著生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