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農鼎重重地砸在廣場中央。
巨大的青銅鼎身散發著蒼茫、古樸的氣息。
鼎壁上那些天然顯化的山川草木紋理,在陽光的照耀下流轉著暗紅色的光澤
與不遠處那座散發著玉清仙光、金碧輝煌的神廟,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。
神農拖著依然有些虛弱的軀體,一步步走到那尊數十丈高的巨鼎之下。
他抬起頭,仰望著這尊屬於人族的重器。
沒有絲毫猶豫,神農從懷中掏出那塊沾滿了他自己鮮血的獸骨,輕輕地放在鼎足邊。
隨後,他解開腰間那個已經破爛不堪的獸皮口袋。
紫背草、古茶樹葉,以及那朵險些要了他性命、被小心翼翼用大片樹葉包裹著的七彩奪命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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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三樣東西,被他一一取出,擺放在地。
「師尊,此藥需以溫水慢熬,方能將毒性與藥性徹底中和。」
神農轉過頭,看向站在台階上的陸淵。
陸淵微微頷首,他屈指一彈,一道清澈見底的天河之水從虛空中湧出,準確無誤地落入神農鼎中,將那巨大的鼎腹填滿了一半。
做完這一切,陸淵便負手而立,再無動作。
半空中,被截教群仙氣機鎖定、狼狽跪在廣場邊緣的南極仙翁見狀,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冷嘲。
「陸淵,你費了這麼大週摺,拔出首山之銅鑄鼎,貧道還以為你要施展什麼驚天動地的造化手段。」
「原來,你竟是真的讓這區區凡人自己去熬藥?」
南極仙翁雖然不敢動彈,但嘴上的譏諷卻絲毫未減。
「那七彩奪命花乃是十萬大山深處的遠古劇毒,莫說是凡人,便是天仙沾染了也要肉身潰爛。」
「不用三昧真火,不用仙家法訣,單憑這凡塵俗水,如何能煉化得了其中的惡氣?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」
面對南極仙翁的嘲諷,陸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倒是懸浮在半空中的趙公明,不屑地冷哼了一聲
「南極老兒,你若是再敢聒噪半句,信不信我用定海神珠塞住你的嘴?我師弟的謀劃,也是你這等井底之蛙能看懂的?」
陸淵將目光投向神農,語氣平和
「不用理會旁人,做你該做的事。」
神農重重地點頭。
他走到巨鼎的下方,並沒有向天上那些截教大能祈求仙火,也沒有向陸淵索要火種。
他彎下腰,在廣場周圍的泥地里,尋來了一堆乾枯的樹枝和蓬草。接著,他找來一塊堅硬的枯木,手中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。
雙手發力,木棍在枯木上飛速地搓動起來。
鑽木取火。
這是當年天皇伏羲在雷澤河灣時,教給所有族人的第一項生存本領。
隨著神農雙手不斷地揉搓,一絲青煙從木屑中裊裊升起。他連忙鼓起腮幫子,小心翼翼地吹著那點微弱的火星。
很快,火星引燃了蓬草,一團橘紅色的凡間煙火,在神農鼎的下方燃燒了起來。
「凡火。」
南極仙翁看清了神農的動作,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濃,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憫
「凡火熬煮,凡水煎藥。就憑這等低劣的手段,也妄圖化解連我玉清仙光都覺得棘手的疫毒?這神農,果真是被凡俗濁氣迷了心竅。」
陸淵站在台階上,看著那團在微風中搖曳的橘紅色火焰,深邃的眼眸中卻閃過一抹無上的敬意。
「南極,你高高在上太久了,早就忘了這大地是如何孕育生靈的。」
陸淵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,清冷而堅決。
「仙家的三昧真火固然霸道,能焚天煮海,但它也同樣會燒斷這凡間草木最本源的地氣。」
「這是給人喝的藥,不是給神仙煉的丹。只有這人間薪柴燒出的凡火,才能熬出最契合人族血脈的生機。」
神農沒有理會外界的紛擾。
他不斷地往火堆里新增著柴火。火勢漸漸旺盛,將那尊首山之銅鑄就的巨鼎底部燒得微微發紅。
鼎內的天河之水開始翻滾,發出「咕嚕嚕」的沸騰聲。
神農深吸一口氣,先將那一大把古茶樹葉投入沸水之中。
清香的茶氣瞬間瀰漫開來,但很快,神農又將紫背草扔了進去。原本清澈的水,漸漸變成了一種渾濁的暗褐色。
最後。
神農拿起了那朵散發著死寂氣息的七彩奪命花。
周圍那些一直跪在地上的姜水族人們,看到這朵詭異的花,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。
雖然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,但那花瓣上流轉的七種顏色,卻透著一股讓他們毛骨悚然的惡寒。
神農沒有遲疑,將那朵斷腸絕命之花,直接投入了滾燙的藥湯之中。
「滋啦!」
一聲彷佛厲鬼慘嚎般的異響從鼎內傳出。
一股濃烈刺鼻、帶著中人慾嘔的腥臭黑煙,猛地從鼎口噴涌而出。
這黑煙正是那七彩奪命花中蘊含的十萬大山遠古毒瘴。
就在這黑煙即將擴散開來,毒害周圍族人的瞬間。
那一直安靜燃燒的凡間薪火,似乎與首山之銅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。
鼎身上雕刻的無數草木紋理齊齊亮起,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,將那股黑煙死死地壓制在鼎腹之內,不斷地用沸水翻滾熬煮。
難聞的苦澀藥味,開始在廣場上瀰漫。
這味道沒有半點仙家靈丹那種讓人聞一口便飄飄欲仙的異香,反而苦得讓人直皺眉頭,甚至咽口水都覺得喉嚨發澀。
許多習慣了玉虛神廟裡那種清雅薰香的族人,忍不住捂住了口鼻,眼中露出了深深的厭惡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足足熬煮了三個時辰。
太陽已經升到了正午,大荒的烈日烘烤著大地。
神農鼎下的柴火漸漸熄滅。鼎內翻滾的藥湯也平息了下來。
神農擦了一把臉上的菸灰和汗水,搬來一塊巨石墊腳,探頭看向鼎內。
原本清澈的水,此刻已經變成了一鍋濃稠得宛如黑色泥漿般的藥汁。那股苦澀的味道,濃烈到了極點。
「師尊,藥熬好了。」
神農跳下巨石,聲音有些虛弱,但眼中卻滿是期待。
陸淵點了點頭,目光掃過下方那幾百萬名依然面露疑色、甚至有些抗拒的族人。
「藥是熬好了,但有沒有人願意喝,就要看你這地皇,在他們心中到底還剩多少分量了。」
神農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走到一旁,拿起一個粗糙的陶碗,從神農鼎下方的銅嘴裡,接了滿滿一碗黑漆漆、還在冒著熱氣和刺鼻苦味的藥湯。
他端著這碗藥,轉過身,走向了跪在最前面的老族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