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雲緩緩落下。
當神農的雙腳，真正踩在那沾滿露水、略顯泥濘的姜水河灘上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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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感，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。
他體內那五顆溫養了十年的五穀之精，彷佛聽到了母親的呼喚，發出了歡快的輕鳴。
神農鬆開陸淵的手。
他呆呆地看著前方不遠處，那個破敗不堪的部落。
低矮的茅草屋在風中搖晃，衣不蔽體、面黃肌瘦的族人們眼神空洞地癱坐在地上。
部落邊緣，甚至還有幾具因為誤食毒草而渾身發紫、無人掩埋的屍體。
沒有仙鶴長鳴，沒有靈果飄香。這才是真實得令人窒息的凡塵紅塵。
神農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他沒有害怕，也沒有退縮。他走到河灘邊一處還算肥沃的空地上，撲通一聲，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泥濘的土地里。
「師尊，我該怎麼做？」
神農回過頭，滿眼含淚地看著陸淵。
陸淵負手而立，目光平靜地看著跪在泥土裡的少年。
「閉上眼。把你肚子裡溫養的東西，交還給這片大地。」
神農聽到師尊的話，沒有任何猶豫。
他那雙還有些稚嫩的小手，緊緊地貼在自己猶如琉璃般透明的肚皮上。
他閉上雙眼，不再去聽風中傳來的那些屬於族人的痛苦哀嚎，而是將所有的意念，全部沉入了自己的五臟六腑之中。
在那裡，五團微弱卻散發著無盡生機本源的光點，正安靜地蟄伏著。
「出來吧，這裡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。」
神農在心底輕聲呼喚。
嗡！
伴隨著一道微不可察的嗡鳴聲，神農那透明的神腹表面，泛起了一層猶如水波般的漣漪。
緊接著，那五團光點順著他的食道逆流而上，被他猛地一口氣吐了出來。
五顆顏色各異、看似乾癟卻蘊含著一整條地脈造化之氣的種子，落在了他滿是泥漿的掌心之中。
這是當年在碧游宮，通天教主親手賜下的先天五穀之精。
在金鰲島那些頂級的先天仙果滋養下，又在神農的神腹中溫養了整整十年
它們早已經褪去了龍漢初劫時沾染的滄桑，充滿了屬於人道的勃勃生機。
神農低下頭，看著腳下那片因為連年乾旱和過度採掘而變得板結、堅硬的泥土。
他沒有向陸淵索要任何仙家法寶，也沒有去尋找鋒利的石器。
他直接用自己那雙肉乎乎的雙手，狠狠地刨向了地面。
大荒的泥土粗糙且夾雜著碎石，神農的雙手很快就被磨破了皮，鮮血順著指尖流淌下來，滴入了他剛剛刨出來的幾個淺坑裡。
凡人的血，帶著一絲溫熱，滲入了大荒冰冷的土地。
陸淵負手站在一旁，看著神農因為用力而漲紅的臉頰
看著那些混雜著泥土的鮮血，他那雙足以洞穿天機的深邃眼眸中，沒有絲毫的阻攔與心疼，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
「這便是地皇要走的路。」
陸淵在心中默默地自語
「伏羲畫八卦，那是仰觀天象，立下的是高高在上的天之規矩。」
「而你，必須低下頭，把雙手雙腳插進最骯髒、最粗糙的泥土裡。只有流過血，這片大地才會真正接納人族。」
不多時，五個淺坑刨好了。
神農小心翼翼地將那五顆種子，分別放入了坑中，然後用雙手將泥土重新掩埋、壓實。
做完這一切，神農癱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他抬起頭，滿懷希冀地看著那片剛剛翻動過的泥土，等待著奇蹟的發生。
然而，半個時辰過去了。
太陽漸漸西沉，大地上起了一層涼意。那片埋下了先天五穀之精的土地，依然死寂一片，沒有任何發芽的跡象。
「師尊……為什麼它們不長出來？是我做錯了嗎？」
神農有些慌了，眼眶裡再次蓄滿了淚水。
陸淵緩步走到神農身邊，搖了搖頭。
「你沒做錯。種子是好種子，但孕育它們，需要水。」
陸淵抬眼望向不遠處那條奔流的姜水
「大荒的水，沾染了太多妖獸的戾氣和死寂的污濁。這五穀之精太過純粹，若是用這凡俗的濁水澆灌，它們寧可枯死在泥土裡，也絕不會發芽。」
「那該去哪裡找純淨的水？」神農急切地問道。
陸淵沒有說話，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。
准聖的威壓，在這一刻，被陸淵控制在了一個極為精妙的範圍之內，沒有外泄分毫，卻在無形中溝通了九重天外的天地法則。
「借天河一用。」
陸淵並指為劍，朝著九天之上輕輕一划。
咔嚓！
那萬里無雲的湛藍蒼穹，彷佛被一柄看不見的利刃直接切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。
緊接著，一股散發著濃郁星辰靈氣的水流，從那道縫隙中傾瀉而下。
這水流並未形成狂暴的瀑布，而是在陸淵那恐怖的空間法則掌控下
化作了一場綿綿的細雨，精準無比地落在了神農剛剛埋下種子的那片土地上。
天河之水，至清至純，不染一絲紅塵因果。
當這雨水浸潤泥土的剎那。
奇蹟，終於發生了。
原本堅硬板結的泥土表面，突然鼓起了一個個小小的土包。
緊接著，一抹抹嫩綠色的芽尖，頂破了泥土的束縛，倔強地探出了頭來。
它們生長的速度快得驚人。在天河之水的滋潤和神農留在泥土中的血液牽引下，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拔高、抽葉、分櫱。
稻、黍、稷、麥、菽。
這五種截然不同的植物，在半個時辰之內，便長到了半人多高，並且抽出了沉甸甸的谷穗。
微風拂過，金黃色的麥浪與稻穀發出沙沙的聲響，一股難以形容的穀物清香，瞬間瀰漫在了整個姜水之畔。
神農呆呆地看著這一幕，他甚至忘記了雙手的疼痛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走到那一小片長成的五穀面前，伸出手，輕輕撫摸著那些飽滿的谷穗。
「這就是……能讓人活下去的東西嗎？」
神農喃喃自語，他摘下一粒飽滿的麥子，用牙齒咬開外殼，將那雪白的麥粒放在舌尖。
沒有仙家靈果那種入口即化、讓人飄飄欲仙的龐大靈氣。
這麥粒嚼在嘴裡，只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。
這種感覺，順著他的喉嚨落入腹中，化作了一股最淳樸的熱流，溫暖了全身。
「師尊，它不苦，也不毒。」
神農回過頭，臉上綻放出了這十年來最燦爛的笑容。
陸淵微微頷首，一揮衣袖，散去了漫天的天河細雨。
「種子已經長成，但這僅僅只是一小片。想要救活這大荒千千萬萬的人族，你需要讓它們長滿這姜水兩岸，長滿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。」
陸淵指著那片五穀
「收下它們，褪去外殼，留下最飽滿的再次種入土中。剩下的，熬成湯，端給你的族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