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名部落長老忍著骨骼碎裂的疼痛,從泥地里站了起來。
他們舉起骨矛,指著空中的廣成子發出咆哮。
有人帶頭,越來越多的族人開始反抗。
十人,百人,千人,萬人……
族人們頂著聖人威壓,口吐鮮血,雙腿顫抖,卻依舊擋在伏羲前方。
廣成子看著下方的螻蟻,眼神更冷。
「不知死活的孽畜!不知天數的愚民!既然你們想死,貧道便成全你們!」
廣成子將大羅金仙的法力注入盤古幡虛影。
灰色風暴擴大十倍,朝雷澤河灣壓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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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風暴即將落下時。
「嗡!」
一聲劍鳴在天地間響起。
劍鳴穿透混沌風暴,壓過玉清仙樂。
盤古幡虛影掀起的風暴從中裂開,一道功德金光自裂口中照出,照亮大荒。
「廣成子,你玉虛宮的規矩,便是以大欺小,屠戮凡人嗎?」
平靜的聲音從金光中傳出。
金光收斂。
一朵六品功德金蓮懸在虛空,造化之力在蓮台上流轉。
一名身穿玄色真傳道袍的青年,負手立於金蓮之上。
他的黑髮被風暴餘波吹動,神色平靜,眼中沒有憤怒,也沒有殺機。
陸淵現身了。
廣成子看著那一朵緩緩旋轉的六品功德金蓮,眼神一沉。
他認得這金蓮的來歷,自然也認出了陸淵的身份。
「我道是誰敢如此逆天行事,原來是通天師叔門下的陸淵師弟。」
廣成子收起盤古幡虛影,但在半空中依然沒有落下半寸。他看著陸淵,語氣冰冷。
「你不在金鰲島納福,跑到這窮山惡水之地,沾染這些凡俗因果,難道是要敗壞截教的氣運嗎?」
陸淵站在金蓮之上,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先是揮動大袖,落下一道上清仙光。仙光將重傷的食鐵獸籠罩,那深可見骨的傷口開始迅速癒合。
隨後,他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些因為威壓而口吐鮮血的人族。
「敗壞氣運?」
陸淵抬起頭,直視廣成子。
「我在這大荒之中,陪著他們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我看著他們從餓死凍死,到如今結網捕魚,燒陶存糧。」
陸淵指著下方的人族。
「我在教他們如何活下去。而你,堂堂闡教大弟子,一見面便用盤古幡壓他們,逼他們下跪。你告訴我,是誰在敗壞玄門的名聲?」
廣成子面色一沉。
「凡人愚昧,不知敬畏。貧道用威壓,只是讓他們知曉天地的規矩。」
「規矩是定出來的,不是壓出來的。」
陸淵打斷了廣成子的話。
「廣成子,你我皆是大羅金仙。」
「今日你若要強搶人皇,必定要動手。一旦我們在人族領地開戰,大羅法力波及之下,這雷澤河灣百萬生靈,活不下幾個。」
陸淵看著廣成子。
「你想要人皇因果,我同樣不讓。我們文斗論道。輸的人,轉身離開,不許再踏入此地半步。你敢接嗎?」
廣成子聞言,發出一聲冷笑。
「文斗論道?我玉虛宮闡明天地至理,順應天道。你截教不過是旁門左道,也配與貧道論道?」
廣成子一掃手中的拂塵,盤腿在半空中坐下,座下九色梅花鹿化作一團祥雲。
「既然你想自取其辱,貧道便成全你。今日便讓這群凡人聽聽,什麼是真正的天地大道!」
陸淵點頭。
他同樣在半空中盤膝坐下,六品功德金蓮在他座下緩緩運轉。
下方,伏羲安撫好食鐵獸,讓受傷的族人退後。
他自己則走到大河邊的那塊巨石上,盤膝坐下。他抬起頭,看著半空中的兩位仙人,眼中滿是專注。
大羅金仙論道,絕非凡俗之人口舌之爭。
言出法隨,道韻自生。
這一論,便是整整三年。
第一年。
廣成子率先開口。
他講的是崑崙山的金丹大道,是順應天道、清淨無為的至理。
「天道高遠,日月星辰皆有定數。萬物生發,全憑天意。」
廣成子的聲音化作實質的金色符文,在天空中飄蕩。
「人族生來壽不過百,百病纏身。唯有順應天數,拋卻凡俗的七情六慾。不爭不搶,靜坐深山,吐納天地靈氣,煉精化氣,鍊氣化神。」
隨著廣成子的聲音,天空中顯化出無數幻象。
有仙鶴飛舞,有靈泉涌動。幻象中,仙人閉目打坐,千年不飲不食,卻能容顏不老,與天地同壽。
「這便是道。」
廣成子俯視陸淵,聲音透著傲然。
「你教他們造物,便是動了凡心,沾了業力。器物再精美,終有朽壞的一天。唯有修成元神,跳出這生死輪迴,才是正途。」
下方的人族聽著廣成子的道音,看著那些仙家幻象,不少人的眼中露出了迷茫。
他們每日辛苦勞作,稍有不慎便會喪命。仙人的那種長生久視、不食人間煙火的畫面,對凡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伏羲坐在巨石上,眉頭緊鎖。
他伸出手指,在沙地上畫下一道斷開的陰爻。
「順應,不爭。這是陰。但若只有陰,這天地便是一潭死水。」伏羲喃喃自語。
廣成子說完,天空中金光大盛,彷佛在宣告闡教教義的不可動搖。
第二年。
陸淵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沒有化作金光,也沒有顯化仙鶴靈泉。他的聲音很平淡,就像是長者在火塘邊講故事。
「你生在崑崙山,天生仙體,不用吃飯,不用喝水。」
陸淵看著廣成子。
「你讓他們清靜無為?你可知,這大荒之中,一天不打獵,一天不捕魚,就會有人餓死?」
陸淵一揮手。
天空中沒有仙家幻象,而是顯化出了這幾年人族最真實的畫面。
冰天雪地里,族人們用凍僵的雙手搓著麻繩。烈日當空下,婦人們在泥水裡踩踏黏土。
「你嫌器物朽壞。你說肉身皮囊終歸塵土。」
陸淵的聲音逐漸拔高,猶如金石相擊。
「仙人也會死。量劫降臨,大羅金仙一樣灰飛煙滅。但人族,有自己的不朽。」
陸淵指著下方那口破損的陶缸和那張巨大的漁網。
「這口陶缸碎了,但捏土燒火的手藝還在。這張漁網破了,打結的方法還在。」
「一個人活不過百年。但他學會了生火,學會了捕魚,他會在死之前,把這些法子教給他的兒子。兒子再教給孫子。」
天空中的幻象變了。
一個老人倒下,一個年輕人接過老人手中的石斧,繼續劈砍樹木。一代接一代,生生不息。
「薪火相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