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淵靜靜地聽著伏羲的倒苦水，嘴角泛起一絲淡然的笑意。
「這便是獸與人的區別，也是你作為人皇，必須要跨過的一道天塹。」
陸淵指了指天上的明月，又指了指山下的火光。
「獸類心思混沌，吃飽喝足便是天大的事，它們的欲望，天地自然會去滿足。但人不同。人有七情六慾，有貪嗔痴恨。人道繁榮的代價，便是欲望的膨脹。」
陸淵轉過頭，目光深邃地盯著伏羲。
「你之前教給他們的，是打磨石器、燒制陶器、結網捕魚。這些，叫做『術』。術能救命，卻不能安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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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想要讓這百萬之眾，乃至將來千萬、億萬的人族凝成一股繩，不再互相殘殺，你還需要給他們立下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伏羲身子微微前傾，急切地問道。
「規矩。」
陸淵口中，緩緩吐出這兩個字。
「天地有陰陽四季的規矩，所以萬物生長不息；日月有東升西落的規矩，所以星辰不亂。人族想要大興，就必須有一套約束所有人行為的規矩。」
陸淵伸出手，在石桌上蘸著茶水，畫下了一條長長的橫線。
「有了這道規矩，什麼能做，什麼不能做，便有了法度。越界者罰，有功者賞。」
「你不再是那個需要天天去勸架的首領，而是高懸於規矩之上，執掌法度的人皇。」
伏羲盯著桌上那道水漬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規矩。法度。
他腦海中猶如有一道閃電划過，劈開了籠罩在心頭的重重迷霧。
是啊，那張漁網能捕魚，靠的不正是無數根絲線按照特定的規矩交織在一起，才有了堅不可摧的韌性嗎？
人族，同樣需要一張無形的「網」，將所有人網羅其中！
「弟子……似乎有些明白了。只是這規矩，當如何定奪，才能順應天理人心？」伏羲喃喃自語。
「這便需要你自己去悟了。多看看這天地山川，多想想你當初在竹海看食鐵獸時悟出的黑白之理。」陸淵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就在師徒二人深夜論道之時。
山下的人族部落外圍，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喧譁聲。
「有妖獸！有妖獸闖過來了！」
「快拿長矛！護衛首領大殿！」
火把的光芒在黑夜中劇烈晃動，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打破了夜的寧靜。
伏羲眉頭一皺，霍然站起身來。
如今這雷澤河灣匯聚了百萬族人，陽氣鼎盛，尋常的妖獸根本不敢靠近分毫。能在這個時候強行闖陣的，絕非凡物。
「去看看吧，似乎是一位故人。」陸淵神色微動，大羅金仙的神識一掃，眼中頓時露出了幾分驚訝與笑意。
伏羲不敢怠慢，身形一晃，藉著先天道體的強悍爆發力，猶如一頭獵豹般朝著山下衝去。
部落正南方的圍牆處，此時已經是劍拔弩張。
數千名精壯的部落護衛，手持打磨鋒利的骨矛和石斧，舉著火把，將大門處團團圍住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如臨大敵的緊張。
在他們包圍的中心。
一頭渾身沾滿了泥水、毛髮凌亂不堪的「黑白巨獸」，正趴在泥濘的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它的體型足有一丈多長，看起來圓潤臃腫，但此刻卻顯得分外狼狽。
它的身上有著好幾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口，黑白相間的皮毛被暗紅色的鮮血染紅了大半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，這頭巨獸的懷裡，死死地抱著一根散發著瑩瑩白光、隱隱有黑白雙色霧氣繚繞的奇異竹筍。
不管周圍的護衛如何用長矛威逼，它都將那竹筍護在身下，絕不松爪。
「別靠近！這妖獸身上有古怪的靈氣波動！」一名護衛首領大聲喝道。
「嗷嗚……」
那黑白巨獸抬起頭，那雙原本應該憨態可掬的黑眼圈裡，此刻卻滿是疲憊與焦急。
它朝著人群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嗚咽，似乎在尋找著什麼人。
就在幾名護衛準備投擲骨矛，將其當場擊殺時。
「住手！」
一聲威嚴的大喝從後方傳來。
伏羲猶如一陣狂風般沖開人群，來到了大陣的最前方。
當他看清地上的那頭巨獸時，那雙深邃的眼眸猛地一震，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。
「是……是你？」
伏羲快步走上前去。
周圍的護衛大驚失色
「首領小心！這妖獸兇猛！」
伏羲沒有理會護衛的警告，他徑直走到那頭巨獸面前，緩緩蹲下身子。
那巨獸原本還保持著警惕的姿態，但當它看清伏羲的面容，感受到伏羲身上那股純正的人道氣運和熟悉的造化氣息時。
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。
「嚶嚶……」
一聲猶如受委屈的孩子般的嗚咽聲，從這頭巨獸的喉嚨里發出。
它強撐著站起身，一瘸一拐地走到伏羲身邊，隨即將懷裡那根護了一路、哪怕重傷都沒有丟棄的奇異竹筍，輕輕地放在了伏羲的腳邊。
然後，它龐大的腦袋往前一湊，在伏羲的懷裡重重地拱了拱，便再也支撐不住，轟然倒在了地上，昏死了過去。
伏羲看著腳邊那根散發著精純陰陽道韻的竹筍，又看著倒在血泊中、渾身是傷的巨獸，眼眶頓時微微泛紅。
這正是當年在西南竹海，與他朝夕相處，吃了他在手心裡餵的那口蜂蜜的食鐵獸幼崽！
只是沒想到，當年那頭還不到他腰高的小傢伙，如今已經長成了這般龐然大物。
「退下！都退下！這不是妖獸，這是我人族的瑞獸！」
伏羲站起身，朝著周圍的護衛大聲喝道。
他心疼地撫摸著食鐵獸那沾滿泥血的皮毛。從西南無盡竹海到東方雷澤河灣，這中間隔著千萬里的窮山惡水，無數的毒瘴大妖。
他無法想像，這頭不擅長廝殺、本該在玉髓竹林里安逸啃石頭的憨獸
是如何一路搏殺，跨越千萬里山河，只為了將這根蘊含陰陽造化的竹筍送來給他。
虛空微微波動。
陸淵的身形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伏羲的身側。
他看著倒地昏迷的食鐵獸，大袖一揮，一道純正的上清造化仙光落下，沒入食鐵獸的體內。
肉眼可見的，它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，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癒合結痂，微弱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粗重起來。
「師尊，它怎麼會找到這裡來？」
伏羲看著食鐵獸度過危險，鬆了一口氣，不解地問道。
「氣運牽扯，因果使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