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煞孤星之外，造化道紋凝成的請帖安靜懸浮。
周圍災氣自行退開數丈，未曾觸碰請帖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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災淵站在暗紅星海之中，目光落向上面的文字。
請天煞星主入媧皇天一敘。
無命令之意，也無聖人法旨應有的壓迫。
這是一場邀請。
女媧剛剛證道，境界尚未完全穩固，卻已經能從截走的人劫母氣中，看見部分因果變化。
災淵抬手夾住請帖。
造化道紋從指間散開，化作一幅通往媧皇天的虛空道圖。
他未曾立即邁步。
眉心灰金神紋緩緩亮起，目光順著道圖掃過層層空間，落向洪荒天外。
那是一方剛剛開闢的聖人道場。
造化法則充斥其中，山川草木皆帶著蓬勃生機，靈氣在天地間凝成薄霧。
這份生機之下，藏著屬於天道聖人的秩序。
整座媧皇天都與女媧道果相連。
外來者只要踏入，舉手投足都會落入聖人感知。
換作其他准聖，收到這封請帖之後，多半會攜帶重禮，再提前整理衣冠，生怕在新聖面前失禮。
災淵只是把請帖收入袖中。
九幽獓趴在星核邊緣，背後骨刺收攏，凶目望向主人。
它已經踏入混元金仙初期，自然能感受到請帖中蘊含的聖道威壓。
那股力量只是一縷。
依舊令它體內混沌血脈微微發緊。
九幽獓站起身，四爪踩碎地面災晶，似乎準備隨同主人前往。
災淵看了它一眼。
「留在這裡。」
九幽獓動作頓住，低下頭顱，重新趴回苦厄災蓮附近。
災淵此次前往媧皇天，只為弄清女媧的態度。
帶上坐騎毫無意義。
真到了撕破臉的時候，九幽獓也擋不住聖人。
暗紅星光在腳下凝聚。
災淵一步跨出，身影消失在天煞孤星。
媧皇天中，雲海忽然從中央分開。
一條由造化道紋凝成的道路穿過山川，直達媧皇宮前。
黑衣身影從虛空走出。
半步混元大羅金仙氣息未曾收斂，灰暗災氣沿著腳下緩慢擴散，所過之處，原本旺盛的草木迅速枯黃。
一株青藤剛剛失去生機，根部又有嫩芽破土而出。
枯榮交替。
生滅輪轉。
媧皇天的造化規則察覺到外來災難，本能想要排斥。
災淵體內無量量劫法印輕輕一震，侵入四周的災氣立即收回，沒有繼續損傷這方天地。
沿途那些剛剛誕生的造化生靈紛紛停下動作。
他們不認識災淵。
卻能感到那具身軀中藏著何等沉重的災禍。
幾隻靈禽從雲端墜落，收起羽翼伏在山石之間，連鳴叫也不敢發出。
守在宮門附近的生靈退向兩側。
無人上前詢問來歷。
更無人敢讓他停步。
災淵沿著造化道路走入媧皇宮。
宮內空間廣闊，十二根青玉柱撐起穹頂，每一根柱子上都刻著不同的生靈圖案。
有人族，也有飛禽走獸。
這些圖案並非固定不動。
其中生靈會繁衍，會衰老，也會因為爭鬥死亡，隨後又有新的生命從道紋中孕育出來。
一根青玉柱，便承載著一段微小的生滅輪迴。
災淵腳步稍緩。
九幽災厄神瞳並未徹底睜開，只透出一縷暗紅光輝，把玉柱中的變化收入眼底。
女媧坐在宮殿深處。
聖人道韻環繞周身，身後懸浮著一輪青金色造化神環。
踏入聖境後，她身上的氣息已與之前完全不同。
過去的女媧雖為準聖大能，仍需主動調動法力。
此刻只需一個念頭，媧皇天中所有造化規則便會隨她心意運轉。
伏羲站在右側。
八卦道紋圍繞手腕緩慢轉動，目光始終停留在走入大殿的黑衣身影上。
他曾親眼見過災淵逆流時間長河。
也見過此人獨戰盤古三清。
前些時日的歲月投影，更把接引與准提遭到鎮壓的畫面傳遍洪荒。
那兩位西方大能聯手闖入過去，想抹殺尚未成長起來的災淵，結果本尊逆流追來，把兩人打得道果受損。
鴻鈞善屍出面接引，也只帶走兩個重傷之人。
災淵則從時間長河從容歸來。
這樣的存在踏入媧皇天，伏羲無法輕視。
災淵來到殿中。
他未曾躬身，也未行晚輩之禮。
只是向女媧微微頷首。
「媧皇。」
聲音平靜，聽不出敬畏。
宮中那些造化道紋微微一顫。
聖人當面，洪荒眾生理當行禮。
伏羲眉頭輕動，卻未開口。
女媧神色如常，同樣微微頷首。
「天煞星主。」
雙方稱呼落下，大殿氣氛隨之穩定。
女媧沒有拿聖人身份壓他。
災淵也未因對方成聖改變姿態。
伏羲看著這一幕，心中思緒翻湧。
妹妹已經證道，元神寄託天道，舉手便能調動洪荒偉力。
災淵境界尚在半步混元大羅金仙。
兩者之間隔著一道難以跨越的門檻。
可伏羲很清楚，修為境界無法代表災淵全部戰力。
天煞孤星是洪荒主星。
此人曾借主星之力，短暫踏入混元大羅層次，正面壓制鴻鈞惡屍。
他又掌控時間長河中的特殊印記，尋常手段很難鎖住退路。
真要開戰，女媧占據媧皇天主場，勝算自然更高。
能不能留下災淵，卻是另一回事。
一旦失敗，剛剛誕生的人族便會面對一位災難大道掌控者的怒火。
女媧顯然也看清了這一點。
她抬手一引。
大殿左側浮起一座青玉道台。
位置與伏羲相對，只比聖人主位稍低半尺。
這是同道之禮。
災淵沒有客氣，直接坐下。
青玉道台剛接觸到他的氣息，表面便浮出細密裂紋。
造化之力從裂紋中湧出，想要修復受損之處。
災難道韻卻沿著裂口繼續沉積。
修復與破壞互相追逐，道台在短短片刻中生滅數十次，最終形成一種微妙平衡。
女媧看向道台，眸中閃過一縷思索。
災淵未曾主動做什麼。
單憑自身大道外溢，便讓造化規則進入生滅迴圈。
這表明他的災難大道已經走到一個臨界點。
只差一份關鍵領悟，三災九難便可能徹底融為一體。
到那時，洪荒或許會多出一尊真正的混元大羅金仙。
伏羲同樣注意到道台變化。
手腕周圍的八卦道紋悄然轉動。
乾坤震巽。
坎離艮兌。
八種卦象依次顯化，試圖從災淵留下的氣機中推演此行目的。
第一輪推演剛剛開始，卦象便蒙上一層灰霧。
伏羲沒有停下。
指尖法力輕點，八卦道紋反向轉動，從結果追溯源頭。
灰霧隨之變得更加濃厚。
其中浮現出無數破碎畫面。
太陽星墜落。
太陰星黯淡。
盤古殿崩塌。
山河化為焦土。
緊接著，所有畫面同時炸開，只剩一隻暗紅眼眸懸浮在灰暗天幕下。
伏羲心頭一震。
八卦道紋立即停止。
他強行切斷推演，衣袖下的手掌已經滲出冷汗。
災淵轉頭看去。
目光掃過伏羲手腕。
「再推演下去，你會看見自己的劫難。」
伏羲臉色微變。
他方才的動作十分隱蔽，還有女媧聖道氣息遮掩。
災淵卻在八卦運轉之初便已察覺。
更讓伏羲在意的，是那句自己的劫。
他想繼續追問。
可那雙暗紅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波動。
這究竟是警告，還是災淵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未來？
伏羲收起八卦道紋，拱手道。
「貧道只是好奇星主來意，並無冒犯之心。」
災淵收回視線。
「你若真有惡意，現在已經躺下。」
話語傳遍大殿。
伏羲呼吸一滯。
女媧身後的造化神環泛起微光，聖人氣息也在此時加重幾分。
宮內空間變得凝固。
山川草木一同靜止。
災淵坐在道台上，神色依舊平淡。
女媧看了他片刻，造化神環重新歸於平靜。
「兄長推演成性，見到未知之事便想看清，星主既然已經提醒，此事便到這裡。」
災淵未作回應。
女媧也不繞彎子。
「我請你來，想問人劫母氣。」
「問什麼？」
「你看見了多少？」
女媧聲音清冷。
「人族剛剛誕生，那縷母氣已經攜帶數次滅族之劫。」
「連我成聖之前，也只能看見模糊輪廓。」
「你卻在造化功德落下前，提前守在渭水，又準確取走最沉重的一部分人劫。」
「這並非臨時起意。」
伏羲看向災淵。
這也是他最想弄清的事情。
人族剛剛誕生。
天地之間從未出現過相同族群。
災淵憑什麼提前知道人劫母氣會現世？
又為何只取走足以導致開族滅亡的那部分劫運，未曾動搖人族真正根基？
若只是為了修煉災難大道，全部收走才更符合利益。
留下磨礪人族的劫氣，帶走可能導致滅亡的部分，這種把握太過準確。
準確得讓伏羲無法相信那只是一場偶然。
災淵抬起右手。
掌心上方，灰暗氣流緩慢匯聚。
那是經過苦厄災蓮與天災厄運鼎梳理的人劫母氣。
原本混亂無序的劫氣，如今分成一縷縷細線。
每條細線都連著不同因果。
災淵指尖輕點。
數幅畫面出現在大殿中央。
最初的畫面十分平靜。
新生人族沿著渭水繁衍。
他們用石塊打磨器物，採摘野果，在夜色中擠在簡陋洞穴，畏懼外界凶獸。
畫面繼續變化。
人口越來越多。
部落開始向遠處遷徙。
弱小人族踏入其他族群領地，因為食物與水源發生衝突。
一頭妖獸從山脈中衝出，張口吞下數百人族。
另一處平原，大批巫族追逐獵物，從人族部落中橫穿而過，腳步落下，茅屋與血肉一同化作泥漿。
伏羲眉頭緊皺。
女媧神色也冷了幾分。
畫面中的災難並未停下。
有妖族發現人族魂魄特殊，大肆抓捕。
也有其他弱族為了爭奪生存之地，與人族展開廝殺。
人族自身也開始分裂。
不同部落為了土地、獵物與修煉資源互相征伐。
烈火燒過聚居之地。
血水流入河流。
昔日弱小的族群逐步強盛，又在強盛之後把刀鋒指向其他生靈。
女媧目光落在最後一幅畫面上。
「這些都是真正的未來？」
「是因果可能。」
災淵五指收攏，畫面隨之破碎。
「未來從未固定。」
「今日多一場雨，少一次遷徙，都可能讓一支部落走向另一條路。」
「我看見的是劫。」
「劫從貪慾、爭奪與生存中來，只要人族繼續繁衍，這些事情遲早會出現。」
伏羲眼神凝重。
「既然未來並未確定，你又如何判斷哪部分人劫會導致滅族？」
災淵看向他。
「看不清細節，不代表分不出輕重。」
「溪流能淹死幼童，淹不掉一座山。」
「開族之初的人族，連溪流都擋不住。」
「等他們成為山，留下的劫只會磨去山石。」
女媧聽懂了。
災淵取走的，是超出人族當前承受上限的災難。
剩下那部分劫氣會帶來傷亡，也會逼迫人族學習、遷徙、團結與修行。
災難不會消失。
生靈成長，本就伴隨著一次次危機。
女媧看向災淵掌中的母氣。
「你為何幫他們？」
災淵神色淡漠。
「我何時說過要幫人族？」
女媧微微眯眼。
災淵掌心災氣翻湧。
「人劫母氣對我有用。」
「取走沉重部分，便於我觀察劫運從毀滅走向延續的變化。」
「他們活下來，我才能看見更多人劫。」
「開族便亡，母氣只會成為一團死劫，對我的大道價值有限。」
大殿重新安靜。
伏羲原本以為，災淵心中或許藏著一份不願承認的善意。
這番話直接打碎了他的猜測。
災淵救下人族開族氣運，並非憐憫。
他需要一個能夠持續繁衍，不斷經歷災難的族群，用來觀察人劫變化。
人族存續越久，人劫母氣便越完整。
女媧並未發怒。
她早就看出災淵行事只看大道與利益。
至少此人說得坦蕩。
未曾拿幫助人族當作籌碼，更未藉此索要聖人人情。
「人族確實因你受益。」
女媧緩緩開口。
「我不會為此欠你因果。」
災淵看向她。
「我也沒準備討要。」
兩道目光在殿中相遇。
伏羲心中生出一種奇怪感覺。
一位是剛剛證道的天道聖人。
一位尚未跨過最後門檻。
兩人談及人族命運時，語氣都很平靜。
女媧不會因人族受益便放棄聖人立場。
災淵也不會為了討好聖人，把自己的行為說成恩賜。
他們都清楚彼此想要什麼。
這種清楚，反倒讓交談少了許多試探。
女媧抬起手。
一縷青白道光從指尖浮現。
道光中有草木破土，有生靈降生，也有血肉衰老，萬物死亡。
新生與消亡彼此交替。
這是她創造人族時，從造化大道中領悟出的生滅道痕。
「人劫母氣已經被你煉入自身大道，我不會讓你交出。」
「我需要一縷淨化後的人劫道紋。」
「其中要保留人族從弱小走向強盛的因果變化。」
「作為交換，這道造化生滅之理歸你。」
災淵的目光落在青白道光上。
無量量劫法印隨之產生輕微震動。
女媧成聖所依靠的造化大道，與災難大道看似相反。
一方孕育生命。
一方帶來破敗。
量劫真正走到終點時，毀滅的舊秩序會被清理，新秩序也會從廢墟中誕生。
他此前已經看見這一層輪廓。
始終欠缺最關鍵的連線。
女媧手中這縷道痕，正好能補上其中空白。
災淵抬手，從人劫母氣中抽出一道灰白紋路。
業瘴法則沿著紋路緩慢流轉，剝去其中與具體人族個體相連的因果。
光陰道韻隨後融入，把人族從誕生、繁衍、遭劫、延續的變化保留下來。
淨化完成後，道紋呈現出灰白與暗紅交織的色澤。
女媧看著災淵處理人劫因果，眸中多出一分認真。
如此精細地拆分劫運，連聖人也需要耗費心神。
災淵卻做得十分熟練。
他對人劫母氣的理解，已經超過這份力量誕生時的原貌。
「拿去。」
手指輕彈，人劫道紋飛向女媧。
造化神環垂下一縷清光，將其包裹。
女媧閉目感應片刻。
道紋中沒有暗手，也未夾雜會損傷人族氣運的災術。
她抬手推出造化生滅道痕。
災淵沒有直接用肉身接觸。
天災厄運鼎的虛影在背後浮現，鼎口吞吐灰光，把青白道痕收入其中。
女媧見狀，並未追問這件法寶如今走到了什麼層次。
先前那場席捲洪荒的萬寶低鳴，早已讓眾多大能意識到，天煞孤星上誕生了一件可鎮壓尋常靈寶的重器。
具體威能，只有災淵清楚。
交易完成。
兩道因果同時斷開。
女媧拿到人劫變化。
災淵得到造化生滅。
誰也不欠誰。
伏羲站在一旁，心中卻無法平靜。
災淵從進入媧皇天開始，每一步都顯得隨意。
可現在回頭去看，這場會面中的所有變化，似乎早在他預料之中。
擷取人劫母氣，引女媧關注。
減輕人族開族危機，讓新聖無法直接追責。
再以淨化後的人劫道紋，換走聖人證道時領悟的造化生滅之理。
災難大道因此得到完善。
人族也會按照災淵留下的劫數繼續成長。
巫妖兩族因強良之死陷入廝殺。
女媧因人族證道。
其餘擁有鴻蒙紫氣的大能，也會受到聖機牽引。
一個又一個結果串聯在一起。
伏羲望向災淵的眼神逐漸變化。
這個人真的只是為了眼前機緣而來嗎？
還是從斬殺強良，推動巫妖決戰那一刻起，他便已經看見聖人接連出世的局面？
甚至人族誕生，也在他的推演之中？
伏羲不敢繼續往下想。
災淵察覺到他的目光，卻沒有解釋。
別人如何理解，與他無關。
天災厄運鼎中，青白道痕緩緩散開。
三災九難同時受到牽引。
無量量劫法印從丹田深處升起，灰暗表面浮現出一道細小裂縫。
造化之力順著裂縫進入。
這股力量沒有被災厄磨滅。
它落在量劫法印最深處，化作一縷微弱的新生光輝。
毀滅之後，並非空無。
舊秩序崩塌，新秩序會從殘骸中重新孕育。
災淵眼中暗紅神光緩慢收攏。
三災九難之間那道始終無法閉合的缺口，終於出現了一條通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