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水之畔,第一位新生人族緩緩睜開雙眼。
清澈目光倒映著天空,也倒映著站在身前的女媧,他不懂洪荒萬族,不知修行法則,更無法理解自身為何出現在此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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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道微弱心跳,卻讓附近山川同時傳來回應。
渭水泛起層層波紋。
草木向著河畔彎下枝葉。
沉在地脈中的造化靈機破土而出,化作一縷縷柔和青光,圍繞新生人族緩慢流動。
女媧站在泥人面前,手指仍停在半空,眸中帶著從未出現過的溫柔。
她遊歷洪荒多年,見過先天神聖化形,也見過巫妖兩族繁衍,卻從未親手創造出一個擁有獨立靈智的生命。
泥人剛剛開口,只能發出含糊聲音。
其中蘊含的依賴,卻讓女媧造化道心產生了清晰回應。
她走出的路,終於找到方向。
單獨創造一個生靈,遠遠稱不上完整使命。
生靈需要繁衍。
需要族群。
也需要屬於自己的氣運。
女媧抬起手掌,柔和造化之力落在泥人頭頂,替他穩住剛剛誕生的肉身。
泥土所化的身體仍顯脆弱。
經脈細小。
氣血稀薄。
比起天生掌握法則的先天神聖,更無法和肉身強橫的巫族相比。
這具身體也有自身長處。
它沒有固定血脈限制。
肉身雖然弱小,卻能感應天地靈氣,也能模仿其他生靈的修行方式。
元神純淨。
靈智清明。
未來能夠走上何種道路,並未在誕生時便被根腳鎖死。
女媧看著眼前生命,心中那份造化感悟越來越清楚。
這個族群無需天生強橫。
只要擁有足夠成長空間,便有機會在洪荒延續。
伏羲站在遠處,沒有靠近剛剛誕生的生命。
他腳下先天卦紋仍在緩慢轉動。
隨著泥人睜開眼睛,原本只能看見一團模糊造化的卦象,也開始產生新的變化。
東方生機上漲。
大地氣運出現一道細小支流。
未來歲月中,更有無數模糊人影從卦象深處浮現,又在下一刻消失。
伏羲眉頭微微皺起。
這個族群眼下只有一人。
未來氣運卻龐大得超出想像。
氣運越重,承擔的因果也會越多。
卦象中的光明剛剛出現,邊緣便生出一層濃厚陰影。
伏羲抬起右手,指尖落向那層陰影。
卦紋立刻變得混亂。
戰爭。
遷徙。
饑荒。
瘟疫。
無數殘破畫面從陰影中一閃而逝,彼此重疊,根本無法分清先後。
伏羲迅速收回手掌。
指尖已經多出一道灰痕。
那層陰影承載的東西太多。
以他當前修為,也只能勉強看見一些碎片。
繼續推演,卦象反噬便會落向自身。
女媧察覺兄長氣息變化,轉頭看去。
「兄長,看見了什麼?」
伏羲沉默數息,腳下卦紋逐步收攏。
「這個族群未來會經歷許多災禍。」
女媧眸中溫柔稍稍收斂。
「剛剛誕生,劫數便已經出現?」
「眼下只是一層未來投影。」
伏羲望著那名站在河畔的新生人族。
「他的族群尚未真正建立,氣運也未成形,未來仍有無數變化。」
「只是這份陰影太重。」
「妹妹造出他們之後,還需想辦法護住最初一段歲月。」
女媧輕輕點頭。
她沒有因未來存在災難,便放棄繼續創造。
洪荒任何生靈都要經歷劫數。
先天神聖化形有雷劫。
萬族爭奪領地,也會流血。
眼前這個新生族群自然無法避開所有苦難。
女媧能夠做的,是賦予他們生存與成長的資格。
後面的路,終究要由這個族群自己走。
她重新取出九天息壤。
淡黃色靈土懸在掌心,造化之力滲入其中,靈土很快分成許多小塊。
女媧參照第一具泥人的結構,再次捏出新的身體。
這一次,動作比先前熟練許多。
經脈與骨骼更為完整。
氣血流轉也比第一具泥人順暢。
女媧沒有讓每具身體完全相同。
有的身形高大。
有的較為纖細。
體內陰陽也按照不同方式排列,讓新生族群擁有自行繁衍的可能。
每完成一具身體,女媧都會送入一縷造化靈機。
新的心跳聲接連響起。
渭水河畔,一個又一個新生人族睜開雙眼。
他們先看向女媧。
隨後打量山川、河流與天空,眼神中帶著對天地最純粹的好奇。
第一位誕生的人族試著向同伴靠近。
其他人也很快聚集到一起。
他們還不懂語言。
也不知道如何交流。
本能已經讓他們明白,彼此屬於同一個族群。
第一縷族群氣運隨之出現。
它很細小。
只有淡白色澤,從眾人頭頂升起後,便在半空交織成一片朦朧雲氣。
伏羲腳下卦紋再次轉動。
這次未來畫面比先前清楚了一些。
新生族群在洪荒大地行走。
搭建最簡陋的住處。
尋找果實與水源。
遭遇妖獸時互相保護。
也有人在災難中死去。
每一幕都十分模糊。
卻證明這個族群擁有延續下去的能力。
女媧看見族群氣運出現,眼中笑意更深。
她繼續捏制泥人。
九天息壤蘊含的靈性仍舊充足。
她的法力卻在不斷消耗。
單靠雙手,一個個創造,速度實在太慢。
洪荒天地廣闊。
一個族群想真正立足,人數不能太少。
女媧目光落向身旁的先天葫蘆藤。
這根葫蘆藤曾經孕育七枚先天葫蘆,本身也是難得靈物,藤身堅韌,又擁有承載造化之力的根基。
她伸手握住葫蘆藤。
藤條落入九天息壤,輕輕一攪。
先天靈土附在藤條表面。
女媧抬手向外一揮。
泥點從藤條飛出,灑落渭水兩岸。
每一滴泥點落地,都會吸收周圍地氣,在造化道韻中快速變化。
頭顱。
軀幹。
四肢。
新的身體接連成形。
女媧把造化法力送入葫蘆藤,讓每一滴泥點都帶上一縷完整生命氣息。
泥人落地之後,紛紛睜開雙眼。
人數迅速增加。
百人。
千人。
越來越多身影站在渭水附近,淡白族運也從細小雲氣逐步擴張,開始覆蓋整片河畔。
伏羲抬頭看向天穹。
造化功德已經開始凝聚。
功德雲層尚未真正降下。
那股厚重氣息已經讓附近山川草木獲得滋養。
枯枝重新長出嫩芽。
受傷的野獸伏在林間,傷口也在功德氣息下緩慢恢復。
女媧的鴻蒙紫氣受到功德牽引,從元神深處顯出一縷紫光。
成聖之機已經到來。
伏羲臉上浮出喜色。
隨後又看向卦象邊緣。
那層陰影也在隨著人族數量增加,不斷變得濃厚。
新生族群的氣運越清晰,未來災難與族運的聯絡便越牢固。
無數尚未發生的苦難,正從時間長河深處向此匯聚。
伏羲的八卦法理再次受到干擾。
他想看清陰影中心。
卦象剛剛深入,便有一股暗紅氣息從其中閃過。
伏羲手指頓住。
「有人動了人族未來因果。」
女媧揮動葫蘆藤的動作稍稍放慢。
「是誰?」
伏羲閉上雙眼,沿著暗紅痕跡向上追溯。
痕跡剛剛延伸到太古星空,便被濃郁災氣遮斷。
再往前,只剩一顆暗紅主星懸在黑暗深處。
伏羲睜眼。
臉上喜色已經收斂。
「天煞孤星。」
女媧眼神微凝。
那個名字,如今洪荒無人不知。
災淵剛剛在時間長河中重創接引與准提。
又讓鴻鈞善屍的接引投影被迫消散。
如今人族尚未真正成族,對方的法則竟已提前落在未來因果中。
女媧沒有立即動手。
災淵若想破壞她的造化,早就可以現身。
他直到此刻仍未出現,說明目標並非人族本身。
「他在等什麼?」
女媧低聲開口。
伏羲看向人族氣運上方的陰影。
「那份劫數。」
太古星空,天煞孤星星核。
災淵盤坐於本源長河中央。
九幽災厄神瞳完全睜開。
渭水附近的每一道造化氣息,都清楚映在暗紅瞳孔中。
新生人族的身體結構。
族群氣運的凝聚。
女媧法力與鴻蒙紫氣的變化。
伏羲腳下卦紋的運轉。
這些都在神瞳照見範圍內。
災淵沒有觸碰。
他真正鎖定的,是時間長河與人族氣運交匯的位置。
隨著人族數量增加,未來因果終於不再是模糊投影。
一道道災難畫面逐漸產生聯絡。
妖獸襲擊。
食物短缺。
洪水與山火。
其他族群的捕殺。
未來妖庭對人族的屠戮。
王朝爭鬥。
天災人禍。
這些尚未發生的事件,並未以完整歷史落入現世。
它們只代表未來存在的災難可能。
所有可能匯聚在一起,形成一縷緩慢轉動的灰暗母氣。
母氣沒有善惡。
也不主動傷害人族。
它代表這個族群未來必須經歷的磨礪。
伏羲此前看見的陰影,正是人劫母氣投下的外層痕跡。
災淵留下的業瘴敕印,已經貼在人劫母氣旁邊。
光陰烙印則沿著時間長河,把母氣與未來災難之間的聯絡照亮。
災淵能夠看清內部變化。
女媧與伏羲只能看見一道模糊暗影。
人劫母氣仍未徹底成形。
它與人族氣運之間,缺少最後一道聯絡。
災淵沒有出手。
此刻強行收取,母氣會立刻崩散,其中未曾穩定的未來劫數也會重新回到時間長河。
他只能等。
等人族正式獲得天地認可。
等族名誕生。
等第一道完整族運落入洪荒秩序。
屆時,人劫母氣才能從未來投影轉化為真正機緣。
九幽獓伏在星核入口。
它感受到主人正在觀察遠方,始終安靜守著,沒有靠近本源長河。
苦厄災蓮則受到人劫母氣影響,黑色葉片輕輕搖動,尚未開放的暗紅花苞傳出一絲渴望。
這株先天靈根本就以眾生苦念為養料。
人劫母氣承載一個族群未來災難。
雙方十分契合。
災淵抬手按住災蓮根須。
「還沒到時候。」
花苞停止震動。
根須重新沉入星脈。
災淵目光回到渭水。
女媧依舊在創造人族。
人族數量已經足夠形成初步族群。
新生者在河畔聚集。
他們無法聽懂複雜道音,也不會使用法術。
卻在本能中開始模仿彼此。
有人撿起樹枝。
有人靠近河水。
也有人抬頭望著女媧,嘗試說出更多聲音。
第一位誕生的人族站在最前方。
他回頭看向身後眾人。
一種從血脈和氣運中升起的聯絡,讓他明白自己與這些人屬於同類。
他再次跪向女媧。
其餘人族見狀,也紛紛伏下身體。
「母。」
最初只是零散聲音。
很快匯聚在一起。
無數新生人族共同開口。
聲音稚嫩,卻穿過渭水山林,傳向洪荒天地。
女媧手中的葫蘆藤停止揮動。
看著跪在眼前的族群,她的造化道心徹底圓滿。
她抬起右手,柔和法力托起所有人。
「不必長跪。」
「爾等由我所造。」
「生於洪荒大地。」
「從今日起,便名為人。」
人。
這個族名落下。
天地轟然震動。
新生族運從渭水沖天而起。
淡白雲氣凝成一條尚顯幼小的氣運長河,在人族上方緩慢流動。
洪荒秩序接納這個新族群。
造化功德也在同一時刻完成凝聚。
金色雲層遮蔽天穹。
功德光輝照亮半邊洪荒。
女媧元神中的鴻蒙紫氣徹底顯化,與造化道果彼此呼應。
成聖只在眼前。
另一邊,人劫母氣終於獲得真實承載。
灰暗母氣從未來因果中脫離。
它並未立即融入人族氣運。
先圍繞那條淡白長河緩慢轉動,內部無數災難畫面接連顯化。
人族氣運太過弱小。
人劫母氣卻承載未來漫長歲月的全部劫數。
雙方力量根本不在一個層次。
一旦完整融合,剛剛誕生的人族便會從第一日開始承受超過當前能力的災難壓力。
妖獸會本能注意到這個族群。
周圍萬族也會因氣運牽引,提前把目光投向渭水。
部分原本發生在未來的磨難,更可能因此提前。
災淵看清這一點。
前世記憶中,人族誕生之後確實歷經無數苦難。
那些苦難推動人族成長。
也讓族群多次瀕臨滅亡。
人劫不能完全抹去。
一個從未經歷災難的族群,很難在洪荒立足。
這份母氣過於沉重。
截走其中一部分,對災淵有利,也能讓新生人族擁有一段喘息時間。
這並非災淵要保護人族。
只是雙方利益恰好一致。
業瘴敕印亮起。
暗紅道紋沿未來因果收緊,準確鎖住人劫母氣最沉重的一部分。
光陰烙印則從另一側落下,切分母氣與未來歲月之間的聯絡。
伏羲腳下卦紋猛然一震。
他抬頭看見,那團模糊陰影中亮起一雙暗紅眼睛。
「他要出手了。」
女媧也感受到災難法則靠近。
山河社稷圖從袖中飛出,展開在新生人族上方,圖中山川河嶽同時顯化,把所有人族護在內部。
她沒有阻止功德降臨。
只看向母氣所在位置。
「災淵。」
洪荒風雲驟然停頓。
人劫母氣已經徹底顯形。
天煞孤星上,災淵緩緩站起。
黑衣垂落。
天災厄運鼎從丹田飛出,後天至寶道韻悄然收斂,沒有釋放半分威壓。
他向前邁出一步。
空間在腳下摺疊。
太古星空與渭水之間的距離,被亂空法則壓縮成一道暗紅門戶。
災淵站在門戶之前。
目光穿過無盡山河,落向那縷剛剛凝實的先天人劫母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