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音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，總算看明白了。
這黑熊精的腦袋就是一根筋，一旦認定了什麼，八匹天馬都未必拉得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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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心中的佛，是一株柳樹嗎？」
觀音看著黑熊精，話語中的譏諷毫無遮掩。
黑熊精聞言，臉上的輕慢頃刻收斂，脊背也隨之挺直了幾分。
他鄭重點頭，神情肅穆得彷佛正在朝聖。
「在我心中，真正的佛，便是一株柳樹。」
群仙頓時皺起眉頭。
這又是什麼說法？
難道修佛修到最後，還能把自己修成一株柳樹不成？
黑熊精環視群仙，最後將目光落在觀音身上。
「佛家經義里講眾生平等，眾生皆可修佛。」
「所以佛有眾生相，這沒錯吧？」
「不錯。」
觀音皺著眉頭點了點頭，心裡那絲不妥之感卻越來越強。
這黑老粗看起來憨直，怎麼說起話來還一套接一套？
「所以，只要佛法高深，修煉到位了，佛可以是如來佛，也可以是觀音佛，沒錯吧？」
「嗯。」
觀音再次點頭。
聽到「觀音佛」三個字時，他緊繃的眉梢還不易察覺地舒展了一瞬。
算這黑熊精還有幾分眼力。
黑熊精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白牙。
「所以，佛也可以是一坨屎。」
「哈哈！」
哪吒先是一愣，隨即再也沒忍住，當場捧腹大笑起來。
觀音的臉色頃刻變得鐵青，額角青筋跳動，頭頂甚至冒出了兩縷青煙。
他方才才因「觀音佛」生出的那點舒坦，此刻已經半點不剩。
敢情這黑老粗繞了半天，就是在這裡等著他！
「咳咳！」
「凌霄寶殿內，不得粗鄙。」
玉帝強行壓住上揚的嘴角，藏在御案後的手掌已經握成了拳頭。
他說到最後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黑熊精卻一點也沒笑。
他反而滿臉敬重，連語氣都鄭重了許多。
「所以，佛也可以是一株柳樹。」
「在我黑老粗心中，修佛的最高境界，就是修成柳樹。」
「所以我供奉柳樹，那株柳樹就是我心目中的佛。」
「我絕對不騙你們。」
「我在此立下天道誓言，要是撒謊，天打雷劈，不得好死！」
此話一出，群仙臉色齊齊一變，紛紛往後退了一步。
有幾位仙家甚至悄悄抬頭看向殿頂，生怕天雷突然劈下，順手把自己也捎上。
可片刻過去，凌霄寶殿內依舊一片寂靜。
殿外仙雲緩緩飄動，沒有雷鳴，更沒有天罰降臨。
一時間，偌大的凌霄寶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「嘶！」
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接連響起。
群仙彼此對視，眼中的質疑逐漸被愕然取代。
天道在上，卻沒有降下半點懲罰。
這意味著，黑老粗方才所說的那些話，竟然全都是真的。
他真把一株柳樹當成了佛！
觀音也怔在原地，準備好的斥責全堵在了喉嚨里。
天道誓言都已經立下，他還能怎麼反駁？
「眾生平等！」
黑熊精雙手合攏，低聲念了一句。
這一刻，他那滿臉黑毛的粗獷模樣，竟真多出了幾分法相莊嚴的味道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目光直直看向觀音。
「你該不會認為這句話是錯的吧？」
觀音的眼皮輕輕一跳，藏在衣袖裡的手掌再次繃緊。
眾生平等，竟然還能這樣解釋？
偏偏這套說法聽著荒唐，細想之下卻又踩在佛門教義上，讓人挑不出明顯的錯處。
「妙啊！」
哪吒睜大眼睛，抬起雙手便鼓起掌來。
「的確妙。」
玉帝這次終於不必忍了，臉上的笑意徹底顯露出來。
他抬手跟著鼓掌，清脆的掌聲在大殿內接連響起。
這黑老粗到底哪裡粗了？
能把辯法辯到這個地步，連觀音菩薩都被他說得啞口無言，這腦袋分明好用得很。
群仙見狀，也紛紛跟著鼓起掌來。
一時間，掌聲在凌霄寶殿內連成一片。
眾仙雖然多少有些見風使舵的嫌疑，但也不得不承認，黑熊精這番話確實說得極妙。
眾生平等。
佛可以是如來佛，可以是觀音佛，可以是一坨屎，自然也可以是一株柳樹。
這一通話說下來，不僅把佛祖一起帶上了，還順手把黑熊精自己從殺劫里撈了回來。
一石二鳥，半點沒耽誤。
周圍的掌聲越響，觀音的臉色便越難看。
他的牙關緊繃，衣袖下的手指也已攥得發白，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。
因為他確實沒法反駁。
眾生平等乃是佛門的立教宗旨。
佛門正是藉此感化了無數信徒，才有了今日的聲勢。
若觀音親口承認這句話是錯的，那佛門以後也不用繼續混了。
直接宣告氣數已盡，反倒更加省事。
……
「的確有些佛法在身，倒是貧僧看走眼了。」
觀音面無表情地看著黑熊精，男身女相的面容沒有半分波瀾，嘴角卻漸漸浮起一絲冷笑。
「當今量劫，天定佛興。」
「你敢與佛門作對，便是逆天而行，可曾想過後果？」
群仙齊齊一愣，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古怪起來。
好傢夥！
我錯了！
但我不認！
我不但不認，還要反過來威脅你！
這就是觀音的意思嗎？
黑老粗也怔了怔，眨著眼睛，傻乎乎地看著觀音。
他想不明白，自己明明誠心修佛，怎麼一轉眼就成了佛門的敵人？
這話聽著也太不講道理了。
「你腦子真的有毛病。」
「我在修佛，你卻說我跟佛門作對。」
「這佛門哪能興啊，遲早得要解散。」
轟！
轟！
轟！
九天之上，忽然炸響三道驚雷。
滾滾雷聲貫穿雲海，震得整座凌霄寶殿連續晃了三下，御案上的杯盞都跟著輕輕顫動。
「不是我！」
群仙佇列之中，一名滿臉鬍鬚的大漢急忙舉起雙手，高聲澄清。
眾仙受驚之餘，紛紛扭頭看了過去。
開口之人正是雷公。
連雷公自己都否認了，顯然這三道雷並非出自他手。
黑熊精像是從雷聲中領悟到了什麼，抬手指著殿頂，嘿嘿笑了起來。
「聽到沒有？」
「這是在說我說得好！」
這三道驚雷的意思，還真讓黑熊精猜中了。
雷聲並非天生異象，而是方青藏身暗處，以大法力催生出來的。
黑老粗剛才那番話，方青很認可。
在方青看來，佛門上下早已成了藏污納垢之地。
整個佛門，也就一番赤誠的唐三藏，以及留在地府度化亡魂的地藏菩薩，還算看得過去。
觀音眼底寒光一閃，衣袖猛然鼓盪起來。
「你敢咒我佛門！」
「找死！」
話音尚未落下，觀音已經抬起手掌，朝著黑熊精悍然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