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場冬雪,比以往時候來得都要猛烈些。
應天府的街道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白雪,但奉天殿內卻是溫暖如春,巨大的紅銅炭盆里燃燒著上好的銀絲炭,驅散了所有的寒意。
這是距離年關的最後一次大朝會。
文武百官穿著厚重的朝服,依次按照品階站立。
今日的朝堂氣氛,與前些日子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,透著一股極其詭異的和諧與喜慶。
各地官員依次出列,匯報著這一年來的政績、秋收的錢糧、以及各地民生的狀況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些只是開胃小菜。
今日真正的重頭戲,是剛剛帶兵歸來的魏國公徐達和涼國公藍玉。
「臣等,叩見陛下!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隨著一聲洪亮的齊呼,徐達和藍玉大步流星地走入奉天殿,單膝跪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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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雖然風塵僕僕,盔甲上甚至還帶著幾分未褪的寒霜,但那紅光滿面的神色,以及眼角眉梢掩飾不住的興奮,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他們此行的巨大收穫。
老朱端坐在龍椅上,身子微微前傾,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。
「天德,藍玉,快快平身!」老朱大手一揮,「這幾個月,你們帶著大軍和統籌院的御史在地方上清丈土地,辛苦了!快給朕說說,戰果如何?」
藍玉是個急性子,沒等徐達開口,便搶先一步站了出來,聲音洪亮得彷佛能把奉天殿的屋頂掀翻。
「回陛下!臣等幸不辱命!此番南下,那幫統籌院的御史簡直神了!他們拿著算盤和帳本,一查一個準!」
藍玉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,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奏冊,雙手高高舉起。
「陛下!僅江南一地,便查出被地方豪強隱匿的良田一百三十萬畝!山西等地查出隱田八十萬畝!加上歷年他們偷逃的賦稅折算,共計追繳白銀七百萬兩,糧食四百萬石!」
轟!
這個數字一出,整個奉天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緊接著,是一陣難以抑制的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一百三十萬畝隱田!
七百萬兩白銀!
四百萬石糧食!
這是什麼概念?
這幾乎抵得上大明國庫兩年的總收入了!
這還只是江南和山西兩地啊!
文官佇列中,戶部尚書顏希哲只覺得眼前一黑,差點沒激動得暈過去。
他做夢都沒想到,這天下竟然藏著這麼多錢糧!
而那些原本對清丈土地頗有微詞、暗中同情江南士紳的文官們,此刻也全都閉上了嘴巴。
在如此龐大的利益面前,任何的祖宗之法和聖賢之書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「好!好!好!」
老朱激動得從龍椅上站了起來,連說了三個好字。
他大步走下御階,一把接過藍玉手中的奏冊,雙手都在微微顫抖。
「痛快!這幫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蛀蟲,終於被朕給連根拔起了!」
老朱仰天大笑,笑聲中充滿了帝王的霸氣與得意。
「傳朕的旨意!統籌院所有參與清丈的御史,官升一級,賞銀百兩!大軍將士,皆有重賞!查抄出來的良田,即刻劃歸皇家建設兵團,不得有誤!」
「陛下聖明!」群臣齊刷刷地跪倒在地,山呼萬歲。
老朱拿著奏冊,重新走回龍椅坐下。他看著下方跪伏的百官,心中大定。
國庫充盈了,腰杆子硬了,是時候該辦老六交代的那件大事了。
老朱清了清嗓子,收斂了笑容,神色變得無比鄭重。
「諸位愛卿,今日除了清丈土地的大捷,朕還有一件關乎大明千秋萬代的大事要宣布。」
百官聞言,紛紛豎起了耳朵。
「朕決意,在應天府開創一座大明皇家醫學院!」
老朱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,擲地有聲。
「此醫學院,將廣納天下名醫,不論出身,不論門派,只要醫術高明,皆可入內任教!朕要用這座醫學院,為大明培養出源源不斷的良醫,甚至隨軍出征的外傷軍醫!」
此言一出,群臣面面相覷。
開創醫學院?
這可是個極其燒錢的無底洞啊。
光是建造學舍、招攬名醫、購買藥材的費用,就足以讓戶部脫層皮。
顏希哲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腰間的錢袋子,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這錢還沒在國庫里焐熱呢,陛下怎麼又要往外掏?
他剛準備跨出佇列,勸諫陛下要勤儉節約,卻聽老朱的話音猛地一轉。
「除此之外,朕還要在醫學院內,成立兩個專門的天花研究部!」
天花!
這兩個字一出,原本還準備死諫的顏希哲,右腳猛地僵在了半空中,像觸電一般縮了回去。
滿朝文武的臉色,也在剎那間變得煞白。
在這個時代,天花就是死神的代名詞。
無論你是王侯將相還是平民百姓,在天花面前,眾生平等。一旦染上,幾乎就是宣判了死刑。
「朕已下旨,命太醫院的精銳太醫組成一部,同時,魯王在民間尋訪的奇人異士、民間游醫組成另一部,兩部共同攻克天花預防之法!」
老朱的目光掃過群臣,「此事,不僅關乎皇家血脈,更關乎天下蒼生的性命,戶部,此事所需錢糧,你可有異議?」
顏希哲咽了一口唾沫,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。
反對?
誰敢反對?
萬一哪天自己或者家人染上了天花,難道只能等死嗎?
錢再多,也得有命花啊!
「臣……臣無異議!戶部定當鼎力支援,絕不拖延半點錢糧!」顏希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回答得極其乾脆。
其他文武百官也齊聲高呼:「陛下聖明!此乃造福蒼生之萬世善政!」
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,甚至連一句質疑的話都沒有。在死亡的威脅面前,所有人的利益達成了空前的一致。
然而,這僅限於朝堂上的官員。
對於即將要幹活的太醫院來說,這道旨意,卻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早朝散去後不久,太醫院院首便急匆匆地趕到了御書房外求見。
院首是個年近七旬的老者,平日裡自視甚高,覺得太醫院就是天下醫術的正統。
當他聽說陛下不僅要研究天花,還要讓太醫院和一群民間游醫分別成立研究部時,氣得連鬍子都翹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