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老朱端坐在龍椅上，臉色陰沉得彷佛能滴出水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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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案上，堆積如山的奏摺已經不見了蹤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散落一地的明黃色摺子。
朱昭剛一踏進御書房的門檻，還沒來得及行禮，一本厚厚的奏摺就帶著風聲，精準地砸在了他的腳邊。
「看看！你給咱好好看看！」
老朱猛地一拍桌子，怒吼聲震得大殿的橫樑都嗡嗡作響。
「江南士紳聯名上書！朝中百官群情激憤！他們說咱派去的清丈御史是酷吏，說藍玉帶的兵是土匪！說咱這是在與民爭利，動搖國本！」
老朱指著地上的奏摺，氣得鬍子直哆嗦，「老六，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！現在這爛攤子，你給咱想個辦法收拾了！」
朱昭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奏摺，連撿都懶得撿。
他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，然後雙手一攤，做出一副極其無辜、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。
「父皇，您這話兒臣可就聽不懂了。」
朱昭眨了眨眼睛，理直氣壯地說道，「這清丈土地的法子，明明是大哥在坤寧宮裡提出來的，兒臣當時只是在旁邊聽著，連個屁都沒放啊！」
「再說了，下旨清丈的是您，帶兵去江南的是藍玉將軍，查帳的是統籌院的那些御史。兒臣不過就是個教書先生，教了他們幾天算學而已。」
朱昭越說越覺得委屈，甚至還吸了吸鼻子，「這江南士紳鬧事，跟兒臣這個連應天府都沒出過的閒散王爺，有什麼關係？
您怎麼能把這口黑鍋扣在兒臣頭上呢？」
老朱被朱昭這番極其不要臉的言論給氣笑了。
「你……你個小王八蛋！」
老朱指著朱昭的鼻子，手指頭都在發抖，「你敢說這主意不是你想出來的？你現在跟咱玩這套死不認帳的把戲，你當咱是三歲小孩嗎？！」
「父皇明鑑啊！兒臣冤枉啊！」朱昭繼續裝傻充愣，甚至還往後退了兩步，做出一副隨時準備開溜的架勢。
「反了！真是反了！」
老朱徹底怒了，他一把抽出掛在御案旁邊的馬鞭，繞過桌子，氣勢洶洶地朝著朱昭走去。
「咱今天非得抽死你個滿嘴跑馬的小兔崽子不可！」
看著老朱高高舉起的馬鞭，朱昭不僅沒有躲閃，反而挺直了胸膛，迎著老朱的目光，毫不畏懼地站在原地。
「父皇要打，兒臣自然不敢躲。」
朱昭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而堅定，「但兒臣要提醒父皇一句，兒臣一會還要去坤寧宮拜見母后，母后若是問起來，您打算怎麼解釋？」
老朱高舉的馬鞭猛地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看著朱昭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，又想起了馬皇后那護犢子的脾氣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這小兔崽子，算是把他的軟肋給捏得死死的了！
「你……你敢拿你母后壓咱？！」老朱氣得臉色鐵青。
「兒臣不敢，兒臣只是陳述事實。」朱昭微微一笑，語氣中透著一絲狡黠。
老朱深吸了一口氣，強壓下心頭的怒火，狠狠地將馬鞭扔在地上。
「行！你小子有種！」
老朱指著朱昭，冷笑一聲，「咱今天不打你。但你給咱聽好了，這爛攤子，你今天要是想不出個解決的辦法，咱就立刻下旨，讓你去江南當這個清丈御史的頭頭！讓你親自去面對那些江南士紳的唾沫星子！」
朱昭聞言，心裡直呼大意了。
這老頭子雖然脾氣暴躁，但絕不是個沒腦子的莽夫。
江南士紳鬧事，這本就在老朱的預料之中。
老朱今天把他叫來，還故意發這麼大的火，無非就是想借題發揮，逼他再出點血罷了。
「父皇，您就別演了。」
朱昭彎腰撿起地上的馬鞭，恭恭敬敬地放回御案上，然後笑嘻嘻地看著老朱。
「您既然敢下旨清丈，就肯定料到了江南士紳會反撲。您手裡握著百萬大軍，還怕他們幾個酸腐文人鬧事？」
朱昭收斂了笑容，神色變得認真起來，「您今天叫兒臣來，到底想問什麼，就直說吧。只要不是讓兒臣去幹活，出個主意還是可以的。」
老朱看著朱昭這副洞若觀火的模樣，眼中的怒火漸漸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讚賞。
「你小子，倒是把咱的心思摸得透透的。」
老朱嘆了口氣，重新坐回龍椅上，神色變得有些凝重。
「你說的沒錯，江南士紳鬧事，咱根本沒放在眼裡。藍玉的刀把子不是吃素的，他們鬧得越凶，咱殺得就越痛快！」
老朱的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殺機，但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所取代。
「可是，老六啊，殺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。」
老朱看著朱昭，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，「現在憑藉著軍隊和統籌院的御史，確實把隱田查出來了，國庫也充盈了。但是，等軍隊撤走，等御史回京，那些江南士紳會怎麼做？」
「他們會用盡渾身解數，透過買賣、兼併、甚至巧取豪奪，把那些土地再拿回去！
到時候，大明又會回到原點，甚至比以前更糟，而下次可就沒有可以直接動用軍隊強行丈清土地這麼好的機會了。」
老朱猛地一拍桌子，目光灼灼地盯著朱昭：「咱今天叫你來，就是要問你，這清丈出來的土地，該如何安置，才能徹底斷了那些豪強的念想，讓大明的根基永固？！」
朱昭聞言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，神色變得無比凝重。
清丈土地只是第一步，如何保住這些勝利果實，才是真正的難題。
如果只是簡單地把土地分給無地農民，在與官員勾結的地主階級面前，這些農民很快就會因為天災人禍再次失去土地，重新淪為佃戶。
必須建立一種全新的制度，一種能夠將土地、人口和國家機器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制度！
朱昭的大腦飛速運轉，無數的歷史知識和後世經驗在他的腦海中碰撞、融合。
大明初期的國情、老朱的性格、軍隊的現狀……
突然，一道靈光閃過朱昭的腦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