講堂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三十名六部精英官員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黑板上那行狂放不羈的大字,又看了看講台上那個拎著純鐵戒尺、笑容燦爛的朱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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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不要你們覺得,我要我覺得?」
戶部一名老員外郎嘴唇直哆嗦,指著黑板,半天憋出一句:「荒謬!簡直是有辱斯文!
殿下,我等皆是朝廷命官,飽讀聖賢之書,豈能受此等……」
「砰!」
朱昭手中的純鐵戒尺再次重重砸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,硬生生把那老員外郎剩下的話砸回了肚子裡。
「這位大人,看來你沒有仔細聽本王的話。」朱昭收起笑容,目光冷冽地掃過全場,「在這裡,沒有朝廷命官,只有先生和學生。本王不管你們在外面是幾品大員,進了這扇門,就得守本王的規矩!」
朱昭豎起第二根手指:「第二條規矩,上課期間,任何人不得交頭接耳,有疑問必須先舉手,本王允許你開口,你才能說話。
否則,門在那邊,自己滾出去,順便把官服脫了留在門口。」
官員們面面相覷,眼中滿是屈辱和憤怒。
他們可是六部的骨幹,平日裡連尚書大人對他們都客客氣氣的,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軍營式的粗暴對待?
「殿下!」
終於,陳琳按捺不住了。
他沒有舉手,而是直接大步跨出佇列,昂首挺胸地直視朱昭,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。
「下官戶部員外郎陳琳,有話要說!」陳琳的聲音擲地有聲,在大堂內迴蕩。
朱昭微微眯起眼睛,打量著眼前這個清瘦倔強的官員。
陳琳?
這可是個硬骨頭,也是個真正干實事的人。
對付這種人,用強權壓制是沒用的,必須在專業領域徹底擊潰他的驕傲。
「你沒舉手。」朱昭淡淡地說道。
「若是殿下能以理服人,下官日後自然遵守殿下的規矩,哪怕殿下讓下官跪著聽課,下官也絕無二話!」
陳琳毫不退讓,從寬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帳冊,雙手捧起,「但若是殿下只會用強權壓人,那下官今日便是拼了這頂烏紗帽,也要向陛下參殿下一本,告殿下誤國誤民之罪!」
此言一出,身後的官員們紛紛挺直了腰板,彷佛找到了主心骨。
「好,有骨氣。」朱昭不僅沒生氣反而笑了,「本王就喜歡你這種頭鐵的,說吧,你想怎麼考校本王?」
陳琳深吸一口氣,翻開帳冊,朗聲說道:「下官手中這本帳冊,乃是洪武五年,朝廷從浙江、江西、湖廣三省調撥糧草至北平的統籌總帳。其中涉及浙江水路運糧三十萬石,江西陸路運糧二十萬石,湖廣水陸並進運糧十五萬石。」
陳琳頓了頓,語速加快,丟擲了一連串讓人頭暈目眩的資料:「水路漂沒損耗為一成五,陸路火耗為兩成。沿途需經過一十二個鈔關,各地折色銀兩的匯率皆不相同。
且運糧民夫共計八萬餘人,每日需消耗口糧、鹽菜銀。敢問殿下,若要保證北平大營最終實收糧草五十萬石,三省最初究竟各需徵調多少糧草?沿途又需耗費多少折色銀兩?」
大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其他官員看向陳琳的目光中充滿了敬畏。
這道題簡直是戶部的噩夢!
當年為了算清這筆帳,戶部抽調了整整二十名最精通算學的老吏,日夜不停地撥打算盤,足足算了五天五夜,才勉強得出一個大致準確的數字。
現在,陳琳竟然把這道題拿出來刁難魯王,這擺明了是不給魯王留任何退路啊!
「殿下,這道題,下官等人當年算了五天。」陳琳目光灼灼地盯著朱昭,「殿下若是能在三日內給出準確答覆,下官便心服口服!」
在陳琳看來,給朱昭三天時間,已經是極大的寬容了。
然而,朱昭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,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「三天?」朱昭搖了搖頭,隨手將鐵戒尺扔到一邊,轉身拿起一根粉筆,「海大人,你太看不起本王了,也太看不起真正的算學了。」
說罷,朱昭直接轉過身,面對著巨大的黑板。
「看好了,本王只教一遍。」
朱昭手中的粉筆重重地落在黑板上。
他沒有使用傳統的繁體數字,而是直接寫下了一排排阿拉伯數字。
因為算術班的普及,這朱昭也不用給他們提前解釋。
緊接著,朱昭在黑板上列出了三個未知數:X、Y、Z,分別代表三省需要徵調的初始糧草。
「設浙江初始征糧為X,江西為Y,湖廣為Z……」
朱昭的聲音平穩而自信。
他將陳琳剛才報出的一連串損耗率、匯率、民夫消耗,迅速轉化為一個個精準的代數方程式。
大堂內的官員們全都看傻了眼。
他們從未見過這種將文字轉化為符號,再將符號組合成奇特陣列的推演方式。
「噠噠噠噠……」
安靜的講堂里,只有粉筆在黑板上急速敲擊的聲音。
朱昭的思維如同閃電般運轉,那些在戶部官員看來猶如亂麻般的線索,在他的方程式里被抽絲剝繭,清晰無比。
不到一盞茶的功夫。
朱昭手中的粉筆猛地一頓,在黑板的最下方畫了兩條橫線。
「浙江需征糧四十一萬兩千五百石,江西需征糧三十一萬兩千五百石,湖廣需征糧二十二萬八千石,沿途折色銀兩總計……」
朱昭轉過身,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,看著呆若木雞的陳琳,淡淡地報出了最後精確到兩的數字。
「海大人,本王算得可對?」
陳琳整個人如遭雷擊,僵立在原地。
他不需要去翻看帳冊的最後一頁,因為那個數字,他當年核對了無數遍,早已深深地刻在了腦子裡。
一字不差!
甚至連尾數的幾兩碎銀,都分毫不差!
「吧嗒。」
陳琳手中的厚重帳冊滑落,重重地砸在青磚地面上,揚起一陣微塵。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……」
陳琳喃喃自語,雙腿一軟,竟是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,險些跌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