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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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寬大的龍椅上,看著御案上那道被朱昭棄之如敝履的聖旨,臉色陰晴不定。
大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,只有老朱粗重的呼吸聲在迴蕩。
「大伴!」老朱突然沉聲喝道。
「老奴在。」大伴從柱子後走了出來,小心翼翼道。
「去東宮,把太子叫來。」
「遵旨。」
不多時,太子朱標匆匆趕到御書房。
他一進門,就察覺到了殿內壓抑的氣氛,再看父皇那張黑如鍋底的臉,心裡頓時咯噔一下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。」朱標恭敬行禮。
「免了。」老朱煩躁地揮了揮手,指著桌上的聖旨,「看看吧,你那個好弟弟幹的好事!」
朱標走上前,目光一掃,頓時明白了原委。
他心中暗嘆,果然如他所料,父皇還是沒忍住,給老六加了擔子,而老六也果然如他所料,炸毛了。
「父皇,六弟他……拒絕了?」朱標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「何止是拒絕!他簡直是要造反!」老朱一拍桌子,怒氣沖沖地抱怨起來,「咱好心好意給他委以重任,他倒好,跟咱哭天搶地,說咱要他的命!
後來你母后也跑來攪局,硬生生把人給搶走了!
你說說,這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?
咱是皇帝,連使喚自己兒子的權力都沒有了?」
朱標聽著老朱的抱怨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,但很快又壓了下去,溫言勸道:
「父皇息怒,六弟這一個月在工部確實辛苦,兒臣昨日去看他,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。
他畢竟年輕,又即將大婚,心裡惦記著開府就藩的事,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是有的。」
「轉不過彎?他精得跟猴一樣!」
老朱冷哼一聲,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,死死地盯著朱標,「老大,你跟咱說實話,老六今日死活不接這差事,你覺得,他真的是因為怕累嗎?」
朱標微微一怔,迎著老朱審視的目光,沉默了片刻。
「父皇既然問了,兒臣便直言了。」朱標深吸一口氣,神色變得無比鄭重,「六弟拒接差事,怕累或許有一分,但剩下的九分,是為了避嫌。」
老朱眼底閃過一絲精光,沒有說話,示意朱標繼續。
「六弟即將迎娶魏國公長女,這本就引人矚目,如今他在工部展露了驚世之才,若是再接手京營火器局和應天水利,那便是手握軍工與錢糧重權。」
朱標條理清晰地分析道,「父皇,六弟是個聰明人,他知道,一個藩王若是權柄過重,必會引來朝臣猜忌,甚至……甚至會引發國本之爭的流言。
他今日的抗拒,恰恰說明他心中有大局,有分寸,更顧念我們兄弟之間的情誼。」
老朱聽完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整個人彷佛瞬間蒼老了幾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「老大啊,你說的這些,咱能想不到嗎?」
老朱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奈和疲憊,「咱知道把他放在火器局不合規矩,知道會惹來非議。可是……可是他弄出來的那個『流水線』,那個『定額制』,太好用了!大明百廢待興,到處都需要錢,到處都需要人。若是能把老六的法子推行到六部,推行到軍中,大明的國力能在三年內翻上一番!」
朱標看著老朱這副模樣沒有接話,腦海中飛速運轉,苦苦思索著破局之法。
既要讓老六把肚子裡的本事掏出來,為大明所用,又要保證不引起朝臣的猜忌和恐慌。
這世上,真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?
朱標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,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御案上的一本算學奏摺。
突然,他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,一段前些日子的記憶如閃電般劃破了迷霧。
他想起了徐妙雲。
當初那種奇特的「阿拉伯數字」和新式記帳法,為了此法能夠在大明普及,專門創辦了一個算學班還請了徐妙雲作為老師授課,效果甚好。
授人以魚,不如授人以漁!
朱標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,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,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「父皇!」朱標上前一步,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,「兒臣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,既能讓六弟為朝廷出力,又能讓他避開權力的漩渦,絕不會惹來任何非議!」
「哦?」老朱猛地抬起頭,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爆發出精光,急切地催促道,「快說!什麼法子?」
朱標微微一笑,條理清晰地說道:「父皇,您之所以想讓六弟去火器局和應天水利,看中的並不是六弟這個人去監工,而是看中了他腦子裡的『流水線』和『定額制』,對吧?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老朱點頭,「老六那細胳膊細腿的,去搬磚咱還嫌他礙事呢。」
「既然如此,我們為何非要讓六弟去當這個主事官呢?」朱標循循善誘,「父皇,您想,之前魏國公長女算學的事情,或許可以借鑑一二。」
老朱愣了一下,似乎抓住了什麼,但又有些模糊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兒臣的意思是,開班授課!」
朱標擲地有聲地吐出四個字,隨後詳細解釋道:「父皇可以下旨,在京城設立一個臨時的『講武堂』或者『百工院』。
從工部、戶部、兵部抽調一批年輕幹練、腦子活泛的中下層官員,讓他們集中起來。
然後,讓六弟去給他們當『先生』!」
老朱的眼睛越睜越大,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。
「六弟不需要任何官職,也不需要插手任何具體的政務和軍務。
他每天的任務,就是站在講台上,把他的『流水線』、『定額制』、『新式統籌法』,完完整整地教給這些官員。」
朱標越說越順暢,臉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濃,「等這些官員學會了,再由他們回到各自的衙門,去推行這些新法。
如此一來,新法得以在全天下推廣,大明國力必將大增,而六弟,他只是一個『傳道受業』的先生,手中無兵無權,誰能彈劾他有奪嫡之心?
誰敢說他結交軍方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