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兗州啊,那可不是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的京城!」
聽到「就藩」二字,馬皇后的神色微微一動,眼裡的怒氣消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身為母親的擔憂。
老朱敏銳地捕捉到了馬皇后的情緒變化,心裡暗自得意,立刻趁熱打鐵,加大了輸出力度:「到了封地,他就是一地的藩王!那是要鎮守一方、安撫百姓、管理王府上下幾千號人的!
妹子,你以為當個藩王就是每天吃喝玩樂、當個閒散王爺那麼簡單嗎?
他要是一點事都不擔,一點政務都不懂,連個帳本都看不明白,連個工程圖紙都分不清好壞,那到了兗州會是個什麼下場?」
老朱站起身,走到馬皇后面前,語重心長地說:「底下的那些官員,哪個不是人精?王府里的長史、屬官,要是看透了自家王爺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草包,他們會怎麼做?
他們會陽奉陰違!會中飽私囊!會打著魯王的旗號在外面魚肉鄉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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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時候,那就是妥妥的『奴大欺主』啊!
老六被人家賣了,說不定還在幫人家數錢呢!」
「奴大欺主」這四個字,就像是一把重錘,狠狠地砸在了馬皇后的心坎上。
馬皇后出身微寒,跟著老朱一路打拼過來,什麼樣的人心險惡沒見過?
她太清楚那些底下人的彎彎繞繞了。
主子要是立不起來,底下的奴才就能翻了天。一想到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,將來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山東,被一群老奸巨猾的官員和刁奴糊弄、欺負,馬皇后的心就猛地揪了起來。
「這……」馬皇后遲疑了,她轉過頭,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後的朱昭。
朱昭原本正美滋滋地嚼著桂花糕,準備看老朱吃癟的好戲。
可聽著聽著,他突然覺得嘴裡的桂花糕不香了。
壞了!
朱昭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老頭子這是不講武德,直接放魔法傷害啊!
他居然精準地拿捏住了老娘最怕兒子吃虧的心理!
「母后……兒臣哪有那麼笨?」朱昭趕緊咽下糕點,試圖挽回局面,「再說了,兒臣去了兗州,只要把規矩立好,誰敢欺負兒臣?」
「父皇這是危言聳聽,故意嚇唬您呢!」
「嚇唬你?」老朱冷笑一聲,雙手背在身後,「你連工部幾張水利圖紙都嫌煩,連個城牆修繕的活兒都想推脫,你拿什麼去立規矩?拿你後花園的釣魚竿嗎?
咱讓你去工部,讓你接受月末考核,就是為了讓你提前知道知道,這底下的官員是怎麼幹活的,這工程里的貓膩都在哪兒!
咱這是在教你防身的本事!你倒好,跑你娘這兒來告咱的黑狀!」
馬皇后聽完老朱這番話,徹底沉默了。
她是個極其明理的女人,雖然護犢子,但絕不溺愛。
老朱的話句句在理,字字戳心,是啊,昭兒馬上就要成家立業、獨當一面了,總不能一輩子躲在父母的羽翼下。
現在讓他吃點苦、受點累,總好過將來到了封地被別人當猴耍。
馬皇后深吸了一口氣,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。
她緩緩轉過身,目光直視著朱昭。
看著馬皇后那逐漸轉變的眼神,朱昭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。
那眼神,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慈愛和護短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「你爹說得對,你確實該好好改造」的堅定。
「母后……您、您別聽父皇忽悠啊……」朱昭乾笑兩聲,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昭兒,你父皇剛才說的話,你都聽明白了嗎?」
「兒臣……聽明白了。」朱昭苦著臉,心裡哀嚎:完了,我這塊「免死金牌」叛變了!
「聽明白了就好。」馬皇后嘆了口氣,伸手理了理朱昭衣襟上的褶皺,語重心長地說,「你父皇雖然脾氣急了些,做事霸道了些,但他這番苦心,確實是為了你好。
娘雖然心疼你,但娘更怕你將來到了封地,因為不懂庶務而受人欺瞞。
你是大明的親王,不能只做一個會享樂的富貴閒人。」
朱昭欲哭無淚。
他千算萬算,沒算到老朱竟然變聰明瞭,居然能把壓榨說得這麼清新脫俗、大義凜然,而且還成功策反了自己最大的靠山。
老朱站在一旁,看著朱昭那副吃癟的模樣,心裡簡直樂開了花。
他強忍著笑意,故意板著臉說:「妹子,你看看,咱就說這小子不識好歹吧!咱一片苦心,他還不領情!」
「行了,你也少說兩句!」馬皇后瞪了老朱一眼,雖然認同了老朱的做法,但終歸還是心疼兒子,「歷練歸歷練,但你那什麼月末考核也別逼得太緊了,昭兒畢竟剛接手,總得有個適應的過程。要是真把他累出個好歹來,我照樣找你算帳!」
「是是是,妹子說得對!」
老朱見好就收,連連點頭,笑得像只偷了雞的老狐狸,「咱肯定把握好分寸,循序漸進,循序漸進嘛!」
馬皇后轉過頭,看著垂頭喪氣的朱昭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昭兒,既然你父皇把這差事交給你了,你就好好干。別讓你父皇看扁了,也別讓娘失望,知道嗎?」
朱昭知道今天這局自己是徹底輸了。
老朱這一招「釜底抽薪」玩得太溜,直接把他的退路給堵死了。
他無奈地嘆了口氣,認命地拱了拱手:「兒臣謹遵母后教誨。兒臣……兒臣這就回去看圖紙。」
「等等。」老朱突然叫住他,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,「老六啊,既然你母后都發話了,那咱這月末考核的規矩,可就定下了啊。這個月底,咱和工部尚書親自去你府上驗收。要是圖紙出了差錯……」
朱昭咬了咬牙,硬著頭皮接話:「要是出了差錯,兒臣甘願受罰!」
「好!有骨氣!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種!」老朱哈哈大笑,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朱昭的肩膀,壓低聲音,用只有他們父子倆能聽到的音量說道,「小兔崽子,跟咱斗?你還嫩了點!」
朱昭翻了個白眼,沒好氣地回敬了一句:「父皇放心,兒臣肯定給您交一份『大大的驚喜』!」
看著朱昭氣鼓鼓地轉身離去的背影,老朱只覺得渾身舒坦,連日來批閱奏摺的疲憊都一掃而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