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英走後,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。
楚歌靠在床頭,看著三個杵在床邊一直不肯走的徒弟,有些無奈地笑了笑。
「都回去睡覺吧,這幾天你們也沒休息好。」
完全沒人動。
小七趴在床沿上,兩隻小手還攥著師父的手指不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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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越攥越緊,像是……
生怕自己一鬆手,師父又會重新陷入沉睡一般。
小傢伙的手勁是真大,甚至連楚歌都被她攥出了一點痛感。
但他也沒有阻止小七。
紅袖則站在床尾,手裡端著新給他滿上的茶。
蘇璃坐在床邊的矮凳上,看上去倒是最淡定的一個。
「小七。」
楚歌低頭看著還在跟自己手指的小傢伙,下意識放輕了聲音:「聽師父的話,先去休息。」
「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明天早上再來找師父陪你玩好不好?」
「師父現在已經醒了,不會有事啦,不用小七你一直這樣守著。」
小七把臉埋在他手心裡,悶悶不樂:「哼,上次師父也這麼說。」
「說什麼去去就回,結果這一去就去了好久好久。」
她說的好久好久,很顯然包括楚歌在床上沉睡的時間。
「用師父你自己的話來說——你現在的信譽分為零!」
楚歌莞爾,沒想到自己之前無意識的口癖竟是被小傢伙記住了。
但看著紅髮小糰子認真的眼神,他又有些笑不出來了,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。
他伸手揉了揉小七紅通通的發頂,那頭髮又長了些,已經能垂到肩膀了。
楚歌忽然想起自己昏迷之前,剛答應過還要給小傢伙編辮子來著。
「這次不騙你,真的。」
「師父這幾天就在家裡,哪兒也不去,好好地陪陪你們。」
「我也不會再賴床了!」
「明天早上,只要你來敲門,師父就會給你開門。」
「我還要給小七紮辮子呢,好不好?」
「真的?」
小傢伙明顯振奮了很多,但還是悶著頭,不去看楚歌的眼睛。
「真的。騙你是小狗。」
楚歌連忙發誓。
小七這才抬起頭,眼巴巴地看著他,伸出另一隻手的小拇指。
楚歌愣了一下,然後笑著也伸出小拇指,和她勾在一起。
「拉鉤上吊,一百年不許變。」
「不許變!」
小七認真地念完,又認真地看了楚歌一眼,才從床沿上滑下來:「要是明天師父還賴床,就是小狗!」
紅袖將手中的茶杯遞給楚歌,眼神閃爍,靜默不語。
蘇璃湊上前來,拉了拉紅袖的袖子。
「師姐,咱們帶小七回去吧。」
「師父剛醒,需要休息。」
她轉過臉,揹著楚歌對著紅袖眨了眨眼。
那眼神中傳遞的,分明是「心急吃不了熱豆腐」之類的勸告。
紅袖的臉又紅了。
少女不敢看楚歌的眼睛,只是輕輕說了句:「好好休息,師父。」
她牽著蘇璃跟小七走到門口,又忍不住回過頭來。
兩人終究還是四目相對了。
青年的眼神依舊溫潤。
紅袖愣了一下,又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去。
楚歌沒有注意到自家大徒弟的少女心思,只是靠在床頭,朝她揮了揮手。
「晚安,紅袖。」
紅袖點了點頭,然後帶著兩位師妹快步走了出去。
關上門的一瞬間,少女長長地舒出一口氣。
蘇璃在一旁看得分明,師姐甚至連耳根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緋紅。
再看看師姐面上迷離的表情,她忍不住撇了撇嘴:自己不在的時候,師姐絕對偷偷幹壞事了。
絕對!
不會又偷偷親了師父一口吧?
她眉頭微顰,狐疑地看向師姐紅潤的嘴唇。
紅袖被她盯得有些發毛,連忙一眼瞪過來:「你在看什麼?!」
「沒,沒什麼~」
蘇璃轉過身去,壞笑著牽過小七,兩小隻蹦跳著朝廂房奔去。
紅袖有些羞惱,卻又無可奈何,只能站在原地發呆。
少女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楚歌的房門,面上又有些發燙。
她又想起了今晚師父剛醒來,抱住她時,自己那種……
心跳彷佛都漏了一拍的那種感覺。
師父的懷抱好暖啊……
要是能一直在師父的懷抱里,就好了……
不對!
少女瞪大眼睛,從仿若無邊的遐思中抽離出來。
紅袖啊紅袖,你在想什麼,你在幹什麼!
怎可如此墮落!
她連連搖頭,試圖把那些溫暖的觸感從腦海中清空,卻完全做不到。
不敢多想,又忍不住不想。
紅袖回到廂房的時候,蘇璃和小七早就躺下了。
小七甚至都睡著了,呼吸綿長而均勻,一隻小手還保持著攥東西的姿勢——大概夢裡也在攥師父的手指。
月光從窗縫中漏進來,灑在少女的臉上。
她睜大了眼睛,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,好像那上面有什麼絕美的風景。
紅袖的腦子裡很亂。
以她的視角,今晚其實發生了不少事。
她在師父的床前哭,師父醒來,抱住了自己。
凌師伯來,凌師伯走,師父追出去。
還有……
師父在月光下對凌師伯說的那句話,她其實很在意。
「接下來的路,還要勞煩師姐和我一起走下去」……
這話是什麼意思呢?
聽上去確實沒什麼問題,但是……
「師姐餵。」
紅袖正思索間,耳邊蘇璃忽然開口了。
銀髮少女的聲音很輕,在安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。
紅袖偏過頭,恰好迎上蘇璃的目光。
璃兒側躺著看著她,那雙鳳眸被月光浸得亮晶晶的。
「今晚凌師伯來的時候,」蘇璃說,「你是不是故意過了一會兒才開門?」
紅袖輕輕撇了撇嘴。
「我才沒那么小氣呢,只是當時愣神了,沒反應過來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上了一句:「真的。」
蘇璃沒有追究這個「真的」到底有幾分真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道:「那……凌姐姐她對咱們師父的心意,你是不是也看得出來?」
紅袖沉默了更久。
她想起那天凌英站在院子裡,手指在茶杯邊緣來回摩挲,一圈又一圈。
想起凌英說「他分明答應過我,不會再那樣了」的時候,聲音里那種被強行壓下去的顫抖。
想起剛才凌英站在門口,被小七問得耳朵都紅了,卻也沒捨得走。
「當然看得出來……我又不是傻子。」
「那師姐,」蘇璃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聲音更輕了,「你準備咋辦?」
紅袖沒有說話。
月光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,像一條淺淺的河。
隔了好久,久到蘇璃以為師姐已經睡著了,紅袖才緩緩開口。
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自己說的一般:「凌姐姐她,人很好。」
「而且……她陪師父走過很多我們走不了的路。」
「別的事情,我們先不想。」
「師父現在醒了,就比什麼都好。」
蘇璃輕輕嗯了一聲,沒有再追問。
她知道師姐沒有把話說完。
師姐今晚站在廊下端著那杯涼透的茶時,心裡翻湧的東西絕不是一句「先不想」就能蓋住的。
但師姐不想說的時候,她就不會問。
這是她們之間的默契。
沒過多久,蘇璃的輕鼾響起。
而紅袖……
她又又又失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