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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9章 晏明

  晏無疆父女是當天下午來的。

  他推開院門的時候,紅袖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上午的草藥。

  而蘇璃,則依舊坐在廊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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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銀髮少女默默地翻閱著一本新的藥典,之前那本已經看完了。

  不過新的這本她雖然已經翻了一天多,卻一直都在重複看第一頁,像極了準備考研幾個月,單詞仍然停留在abandon的大學生。

  這也是她現在狀態很差的一個證明。

  小七蹲在藥田邊,拿著樹枝在地上畫畫。

  聽見聲響,紅髮小糰子抬起頭喊了聲「晏城主好、晏姐姐好」,又低下頭繼續。

  晏無疆穿著身深紫色的常服,領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苟。

  紅袖記得上次見這位城主,還是從斷龍崖回來的那天。

  彼時他站在暮色里,雖然神色焦急,周身的氣度卻還是穩穩噹噹。

  而今天站在她面前的晏無疆,眉宇間卻有股藏不住的疲憊。

  看來最近的天劍城,確實是多事之秋。

  跟在自己父親身後的,是晏明。

  晏姑娘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鵝黃色衣裙,頭髮用玉簪挽著,手裡提著一個小竹籃。

  她跟在父親身後,目光越過晏無疆的肩膀,直直地望向楚歌緊閉的房門。

  「紅袖姑娘。」晏無疆開門見山,「楚丹師的事,青陽真人已經傳訊跟我說了。」

  「他現在人還在百草門,暫時脫不開身,我們先來探望。」

  「楚丹師他……情況如何?」

  紅袖請父女二人在石桌旁坐下,倒了茶,然後把上午對凌英的話又複述了一遍。

  這些話她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理過不知多少遍,心裡每痛一次,說出來的時候便更沉穩一分。

  黑影、血契、規則之影、七層封印、兩層未解。

  條理清楚,明晰易懂。

  晏無疆聽完,也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似乎每個人聽到這些訊息,都會陷入或長或短的無言。

  他端著茶杯沒有喝,只是看著杯里浮沉的茶葉。

  然後,晏無疆說了一句讓紅袖有些意外的話。

  「我或許是老了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紅袖有些驚訝地抬起眼,看向這位天劍城的風雲人物。

  難道說,你也要開始了?

  凌師姐就算了,城主你不要也擅自來一大段跟我師父的回憶啊!

  「因為……」

  晏無疆自是不知道紅袖的腹誹,只是淡淡道:「人的年紀越大,好像就越容易對一些事情無能為力。」

  「我其實在來的路上,就想過很多……」

  「想著怎麼能幫楚丹師一把。」

  「但說實話,我對這種『規則』完全是聞所未聞,更是無從下手。」

  「說起來,當年明兒被玄陰絕脈折磨的時候,我也是這樣……只能愣愣地站在她床前,什麼辦法都沒有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,看向楚歌緊閉的房門。

  隔著那扇門,楚歌正安靜地躺著,呼吸平穩。

  「那時候,是楚丹師幫我把明兒從鬼門關拉回來的。」

  「我到現在都記得,他跟我說,『晚輩必將竭盡所能,替她尋得化解之法!』。」

  「他做到了。」

  晏無疆收回目光,看著手裡的茶杯:「楚小友他……從命運手中救回了明兒。」

  「現在該輪到我們了。」

  天劍城主放下茶杯,站起身將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。

  紅袖定睛細看,卻是枚巴掌大小的暗金色令牌。

  正面刻著一個「晏」字,背面是一柄豎著的飛劍。

  「這便是我晏府的通行令。」

  「城主府中庫房、藏書樓、藥閣,都可以憑此通行。」

  他對紅袖,表情極為誠懇:「接下來,楚丹師這邊需要什麼材料、什麼典籍,你們正氣盟一時力有未逮的,都可以直接來城主府。」

  「就算我不在府中,有這令牌也是一樣的,見牌如見我。」

  「如果葉盟主需要聯絡中州、或者其他地方的人,也可以透過城主府的名義發函。」

  晏無疆頓了頓,低頭看了一眼那枚令牌。

  「我知道葉盟主,他一定會想辦法。」

  「城主府這邊,也會全力配合。你師父他……他一定會醒的。」

  紅袖雙手接過令牌,鄭重地行了個禮。

  晏無疆拍了拍她的肩膀,沒有再說什麼,而是轉身朝院門走去。

  他們竟然不去看一眼師父嗎?

  紅袖心中有些訝異。

  不對,晏明並沒有跟上去。

  她只是站起身來,輕聲喊了聲「爹爹」。

  晏無疆回頭看了女兒一眼,點了點頭,然後就走了。

  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,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晏明轉過身,眼巴巴地看著紅袖。

  「紅袖,我想……我想進去看看楚大哥。」

  這次,她連口上「紅袖妹妹」的便宜都不占了。

  紅袖點了點頭,引她進了屋。

  楚歌還是那樣安靜地躺著。

  晏明站在床前,看著楚歌蒼白的臉。

  她一下子就有些想哭。

  之前每次見到楚大哥的時候,對方都是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子。

  可現在……

  他躺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顯得……

  有點虛弱。

  原來楚大哥也不是無所不能,原來,他也會倒下……

  晏明想要湊上前去,好好看一看楚歌的臉,卻又因為紅袖站在身旁,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  她只靜靜地站在原地,痴痴地望著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少女才突然想起來般,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。

  紅袖認得那瓷瓶——晏明之前送過她幾次,都是她自己煉的寧神香。

  最早那批瓶子上的紅綢還有些歪,後來晏明手熟了,綢帶也系得越來越好看了。

  「這是昨天剛煉好的香。」

  晏明開口,聲音很輕,「還有上次煉製的丹藥,我最近也重新煉了一爐,今天來的匆忙,就沒來得及帶上。」

  「青陽伯伯說,我最近進步挺快的,這一批的成色比之前的都好。」

  「我本來想拿來給楚大哥看看,我是不是真的進步了……」

  話還沒說完,少女的眼淚先掉了下來。

  淚水一旦決堤,便難以停止。

  少女站在那裡,看著安靜躺著的楚歌,眼淚不住地往下掉。

  她把小瓷瓶輕輕放到楚歌枕邊,和那隻草編的啄木鳥並排靠著。

  然後,她伸出手,輕輕將楚歌額前垂下的一縷亂發撥開。

  紅袖看著這一幕,眉頭微顰,想要說些什麼,想想還是忍住了。

  或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,晏明連忙後退幾步,來到了紅袖身邊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晏明忽然轉過頭來,對著紅袖開口:「紅袖妹妹,你還記得……我第一次見楚大哥,是什麼時候嗎?」

  紅袖點了點頭。

  這她自然是記得的。

  那還是好久以前,從寒煙坊到天劍城的路上,師父帶著自己幾人在路上救了一個「少年」。

  後來,才知道那是晏城主女扮男裝的女兒。

  「那次確實是我自己惹的禍……」

  晏明有些歉疚地看了紅袖一眼:「我剛被他們綁架,就遇到了你們。」

  「那些匪徒覺得被撞見了,就想殺人滅口。」

  「我當時怕極了。但我怕的不是自己會死——我是怕連累你們。」

  「那幾個匪徒都有修為在身,你們萬一不敵,又該如何是好?」

  「還好,楚大哥他很厲害。」

  「紅袖……」

  「你真的也很厲害。」

  「晏姑娘過譽了。」

  回想起那一戰,紅袖也有些仿若隔世之感。

  現在的自己,都已經比那時候的師父修為高了……

  時間這東西,真的好快啊。

  「楚大哥他……那時候連我是誰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天劍城主的女兒,更不知道、也沒想過救了我能有什麼回報。」

  晏明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,淚水也愈發洶湧:「但他就是救了我。」

  「明明可以繞路走的,明明可以不管的。」

  「可楚大哥他就是救了我……他就是這樣的人。」

  其實,是因為那幾個傻子匪徒主動找茬來著……

  本來師父也不想惹麻煩的。

  紅袖輕輕嘆了口氣,還是沒忍心戳破眼前少女心中那個完美的泡泡。

  再說了,師父他……

  確實也是那樣愛管閒事的人嘛。

  「後來在丹會上見到他,我才知道楚大哥的全名。」

  「他在知道有多難的情況下,為了鼓舞我求生的意志,還答應我用昊陽化生丹參加地階丹考——說真的,我好感動,也好佩服他。」

  「那個方子,連青陽伯伯都說殘缺得太厲害了,可他就是覺得自己能做到,就是有那樣的勇氣和信念。」

  「丹考時,所有人都覺得他是為了出風頭,特意選的古方……」

  「但我知道,不是的。」

  「他只是答應了我,所以就一定要做到。」

  她說到這裡,嘴角終於帶上了一點笑意,眼淚卻還在止不住地流。

  「當他在丹考上煉出那一爐昊陽化生丹時,紅袖妹妹,我不怕你笑話……」

  「我真的看到他在發光。」

  紅袖靠在門框上,靜靜地聽著。

  這好像也是她第一次,沒有反駁對方口中「妹妹」的稱呼。

  「嗯,師父他就是這樣的人。」

  「他答應別人的事,就一定會做到的。」

  「放心吧晏姑娘……」

  紅袖走上前來,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:「師父昨日臨行前,答應過我們的。」

  在晏明疑惑的眼神中,紅袖緩緩道:「他答應過我們,一定會儘早回來。」

  「所以,他一定會回來的。」

  「你也別太難過了,晏姑娘。」

  晏明愣愣地看著紅袖,彷佛要在她的臉上看出花來。

  過了好久,晏明才緩緩開口:「謝謝你,紅袖。」

  她在屋裡又待了好一會兒,看夠了楚歌,才捨得輕輕退了出來。

  走到院子裡,晏明看見了依舊蹲在藥田邊的小七。

  小七抬起臉看著她,又脆生生地喊了聲「晏明姐姐」。

  晏明蹲下身,摸了摸小七的頭髮。

  「小七,你在畫什麼?」

  「啄木鳥!師父最喜歡啄木鳥啦。」

  「是你最喜歡吧……」

  一旁的蘇璃吐槽道。

  「師父最喜歡小七,所以小七最喜歡,就是師父最喜歡!」

  紅髮小糰子叉起小腰,振振有詞。

  晏明被她逗得笑了一下。

  那笑容很淡,但終於有了些暖意。

  她摸了摸小七的頭,站起身來。

  晏無疆來接她的時候,天色已經接近傍晚。

  晏明在院門口停了一下,回過頭來看向紅袖。

  她猶豫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。

  「紅袖妹妹,你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——不是我爹,是我自己能做的——一定要告訴我。」

  「什麼都行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很輕,但眼神卻無比認真,閃爍著某種堅定的光。

  這話不管怎麼理解,都有些奇怪。

  有什麼事,是晏無疆做不了,她卻做得了的?

  又有什麼事,是紅袖需要她幫忙的?

  可紅袖卻沒有質疑什麼,只是輕輕點頭,說了聲好。

  晏明這才跟著晏無疆走了。

  院門關上以後,紅袖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她走到石桌旁,拿起晏無疆留下的那枚令牌,仔細看了看。

  暗金色的令牌在暮色里泛著內斂的光澤,正面那個「晏」字刻得鐵畫銀鉤。

  她將令牌小心地收入懷中,轉身又回了楚歌的屋子裡。

  日漸西斜,夕陽的光亮從窗縫裡打進來,將青年的臉龐映上幾分暖色。

  「師父啊師父……」

  紅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:「你還真是個大紅人。」

  「到底有多少人的心,都懸在你的身上呢?」

  「其實有時候,我挺羨慕晏姑娘的。」

  「她沒有什麼身份上的束縛,也沒有什麼額外的包袱……」

  「真的挺好的。」

  少女轉過身去,只留下一個窈窕的背影。

  躺在床上的楚歌依舊緊閉著雙眼,彷佛正陷在一場大夢裡。

  紅袖來到廚房,開始準備起今晚的飯菜。

  暮色漸沉。

  老槐樹的影子在院中拉得極長。

  小七不知什麼時候從藥田邊挪到了廊下,靠著蘇璃的肩膀,貼著師姐的耳朵說起話來。

  蘇璃依舊捧著那本藥典,目光時不時飄向楚歌緊閉的房門。

  廚房裡亮起了暖黃色的燈。

  紅袖挽起袖子,開始淘米。

  水聲嘩嘩,蓋住了窗外所有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