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璃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小七。
紅袖也轉過頭來,嘴唇還是抿得緊緊的。
小七歪了一下腦袋,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。
師父明明就是在睡覺呀,只是睡得沉了點。
兩個師姐幹嘛都這麼難過呀……
搞得小七都有點難過了。
她又低頭看了楚歌一眼,感應了一下。
嗯,沒錯。
小七撅著屁股,像只小企鵝一樣走到蘇璃跟前,拉住對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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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璃姐姐,別哭啦。」
「師父只是睡得比較沉嘛。你忘記啦,他以前煉丹累了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呀——我在旁邊放炮都炸不醒呢!」
「讓師父好好休息,睡飽了就好啦。」
「小七,你……」
蘇璃皺著眉頭,想要說些什麼,對上小傢伙的視線,又作罷了。
紅髮小糰子的眼神……
太認真了。
認真到讓人不忍心反駁。
「楚老弟的屋子……是那間吧?」
在得到紅袖的點頭回應後,葉傾城將楚歌輕輕抱進了他的屋內,把其安置在床榻上。
他轉過身來,看著三個跟進來的少女。
葉傾城的表情從未如此嚴肅過。
他稍稍彎下腰,將視線放到和三個少女平齊的高度。
「在南宮家,確實是我疏忽了。」
葉傾城緩緩開口,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:「你們師父完善好九轉涅槃丹後,再度招來了上次那道黑影。」
「在上次接觸的時候,我其實就感應到了那黑影和『金丹之上』的存在有關。」
「但超乎我預料的是……」
葉傾城眉頭微皺:「不僅僅是境界上的問題。」
「那黑影是規則本身——是南宮家先祖和魔族簽下的血契在天道中留下的投影。」
迎著三位少女懵懂的目光,他耐著性子繼續解釋道:「反正就是一個挺麻煩的東西。」
「楚老弟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,是因為……」
葉傾城頓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「是因為他復現了本不應該存世的丹方,替南宮家承擔了契約的反噬。」
「那黑影本來是要將楚老弟的意識帶走的……」
葉傾城停頓了一下,讓三個少女消化掉這些資訊,才繼續說。
「好在我用劍意追入規則消散後的裂隙,找到了他被封印的意識,強行將他帶了出來。」
「你們師父的神識,正被那殘留的『規則』所封印著。」
「所以,他才暫時無法醒轉……」
「那封印……」
葉傾城低頭看了一眼楚歌,眼中閃過一絲黯然:「確實有些棘手。」
「我拼盡全力,也不過破開七層。」
「剩下的兩層,以我現在的境界,確實還無法解開。」
以他的驕傲,能說出「無法」二字,心中的挫敗感簡直無法言喻。
葉傾城輕輕嘆了口氣,又看向紅袖。
「放心吧,我一定會想辦法的。」
「我先去問問顧玉衡那老頭子,他比我多活那麼久,總有些見識。」
「實在不行,中州那邊,盟里也總有些人脈……」
「天無絕人之路,你們師父福大命大……」
葉傾城這輩子都沒說過類似的吉祥話,也是硬著頭皮在說。
說著說著,他總覺得越發怪異,連忙打住:「總之,一定會有辦法的。」
「一定會有辦法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又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「在這之前,你們一定要守好他。」
紅袖咬緊下唇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但她沒有哭。
少女站在那裡,脊背挺得筆直,就像她無數次在院子裡練劍時那樣。
紅袖深吸一口氣,在心底不斷地告誡自己。
我是師父門下的大弟子,我不能崩潰。
兩個師妹還在看著,我不能崩潰。
師父只是睡著了,他會醒的,所以在他醒之前,我不能崩潰。
我要撐住,我不能哭。
我要等他回來。
可心裡總有個聲音,在輕輕地告訴她——如果師父醒著的話,他一定會允許你哭的。
師父他,從來都允許自己流淚。
紅袖閉上眼睛,在這一瞬間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在棚戶區那間破舊的小屋裡,剛剛變好了的師父蹲在自己面前,對她說:「不要怕,有為師在。」
十六歲生辰那天,師父送給自己的流雲織金裙。
長這麼大,那是她第一件、也是最喜歡的一件裙子。
對了,當天師父還將自己從集市上買回來的手札殘本重新整理,都加上了註疏。
只因為自己難得表現出一點對丹道的興趣,師父他就那麼認真……
可是哪怕這樣,自己這幾個月里卻依然只顧著練劍,完全沒怎麼研讀那些手札……
想到這裡,紅袖的心中不由得一痛。
淚水眼看著就要奪眶而出,卻被她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她想起了去斷龍崖之前,自己和師父的對話。
彼時的自己仰著頭,說「您一定要回來」,而師父……
他說,「師父答應你」。
雖然後面發生了那麼多、那麼險的事情,大家還是都回來了。
師父已經很久沒有騙過她了。
所以……
這一次,他也會回來的吧?
紅袖睜開眼看向葉傾城,默默地點了點頭。
小七從大師姐身邊擠過來,仰起小臉,愣愣地看著葉傾城。
她的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。
令葉傾城有些驚訝的是,小傢伙的眼睛裡,沒有一丁點恐慌。
「葉叔叔。」
紅髮小糰子脆生生地道。
「嗯?」
「所以,我師父要睡多久呀?」
葉傾城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,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。
我剛剛不是已經說了嗎,你師父他不是簡單地睡著了……
你問我他要睡多久……
看著小七認真的表情,這位站在北境頂點的傾城劍仙越發詞窮。
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,小傢伙歪了歪頭,又問道:「那……師父睡覺的時候,會不會餓?會不會渴?」
「小七……能不能給他餵水喝?」
這些問題每一個都很幼稚,卻讓葉傾城無比動容。
楚老弟,你真的……
收了幾個好徒弟啊。
葉傾城蹲下身,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小七的頭髮。
他擠出一個和善的微笑,輕聲道:「你師父好歹也是築基中期的修士了,只是睡一段時間的話,還不至於有口腹之難。」
「說不定,他還能聽到你們說話呢。」
「所以,小七如果實在想做些什麼的話,可以多跟你師父說說話……」
「好讓他知道,你們都在等他。」
小七用力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。
「好!小七以後每天都要跟師父說話!還有——」
她跑回自己的床邊,從枕頭底下掏出一隻草編的啄木鳥。
這是小七自己留下的那隻,實在丑得有些看不下去,所以小糰子又將它拆開,重編了一次。
或許是得益於駱小雨的審美薰陶,現在小七的手工技藝也是突飛猛進。
最起碼,這隻啄木鳥看上去很是那麼回事了。
小七把啄木鳥輕輕地放到楚歌枕邊,又仔細調整了一下角度,讓鳥兒的尖嘴對著師父的耳朵。
「師父,啄木鳥醫生在幫你看病呢。」
「它最厲害了,能把樹里的蟲子都啄出來。」
「所以,它也能幫你……」
「幫你幹掉腦子裡不好的東西。」
紅髮小糰子湊到楚歌耳邊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:「師父,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,快點醒過來。」
「要是睡太久,我們會傷心的哦。」
她偏過頭,看了一眼坐在床邊、把臉埋在膝蓋里的蘇璃。
「真的不能太久……」
「已經有人在傷心啦。」
說完這句話,小七趴在了楚歌枕邊,伸出小手,緊緊抓住了師父的手指。
夜深了,楚歌屋裡的燈也亮了起來。
葉傾城早已匆匆離去,三個徒弟都不肯回房,共同守在楚歌床前。
蘇璃坐在床邊的矮凳上,依舊紅著眼睛。
她哭太久了,眼睛酸得幾乎睜不開,但還是不願意回房間休息。
她太害怕了。
她怕一走開,師父就會在她看不見的時候消失。
就像……
當初寒姐姐那樣。
她又想起了寒姐姐說的那條世界線——小七被賣了,師姐和師父決裂,自己一個人走上那條孤獨的路。
她曾經以為和寒姐姐相比,自己這邊的世界真的變好了。
但看著躺在那裡的師父,一切忽然都變得……
不那麼真實了。
蘇璃坐在床邊,緊緊抓著師父的手。
她的心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。
我不要師父走。
我不要師父也像寒姐姐那樣,丟下我一個人……
我不要……
她把臉埋得更深,肩膀輕輕顫抖著。
忽然一雙手臂從旁邊伸過來,將她輕輕攬住。
蘇璃抬起頭,看見了紅袖。
紅袖拖了張椅子坐在她旁邊,一手環著她的肩膀。
少女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那雙眼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毅。
蘇璃靠在紅袖懷裡,終於忍不住又哭了出來。
「紅袖姐……你說師父什麼時候才會醒啊……」
「他早上明明說今天就能回來的,他明明說有葉盟主在,不會有什麼大事的……」
「寒姐姐也是,師父也是,都是騙子……」
「嗚嗚嗚……」
紅袖沒有說話,只是更緊地抱住蘇璃,讓師妹把臉埋在自己肩上。
她能感覺到蘇璃的眼淚正透過衣料滲進來,熱熱的,又涼涼的。
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棚戶區的時候。
那時也是這樣。
璃兒做了噩夢,就會從自己的被窩裡鑽出來,貼著自己的耳朵叫聲「紅袖姐姐」,然後鑽進她的被窩。
那時候她只需要抱緊這個妹妹,告訴她「沒事了」,就能讓對方安心睡著。
可現在——
現在,紅袖有些說不出口。
因為她知道,眼下的情況絕不是沒事。
有事了,還是大事。
師父倒下了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。
師父倒下了,就是這個小院的天塌了……
可是正因為這樣,正因為到了這種時候,她才更不能慌。
紅袖輕輕拍著蘇璃的後背,將目光移向床上,師父那安靜的臉龐。
「你不是說過嗎,璃兒。」
她開口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:「不管怎麼樣,師父都是我們的師父。」
「我們的師父,你還不清楚嗎?」
「只要是他答應過的事,就一定會做到。」
「今天早上出門之前,他說過的……」
「他會早些回來。」
蘇璃的哭聲頓了一下。
「所以等他回來的時候,」紅袖低下頭,貼著蘇璃的頭髮。
少女輕聲對著自己的師妹說,也對自己說:「我們要告訴他,家裡一切都好。」
蘇璃縮在紅袖的懷裡,緩緩點了點頭。
月光越過窗欞,落在楚歌蒼白的臉上。
床頭的燈盞中,火苗輕輕跳了一下。
長夜未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