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晚上,楚歌本以為蘇璃會來找他。
所以他在院子裡坐了很久。
一直到月亮從老槐樹頂移到了西邊的院牆上,茶水也換了一壺,他都沒等到廂房的門開啟。
屋裡的燈早就滅了,楚歌凝神靜氣,也只能聽到一點小七輕微的鼾聲。
而蘇璃……
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是自己多想了嗎?
楚歌有些無奈地站起身來,在廂房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嗯,什麼也沒聽見。
以及,自己這樣好像有點變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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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應過來後,他便無法忽視這種尷尬了。
楚歌連忙轉身,滾回了屋。
接下來的兩天,蘇璃一切都表現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早上起來打坐修煉,上午在廊下看看藥典,下午幫著紅袖一起整理藥材。
吃飯、說話、睡覺,一切如常。
但楚歌注意到,她每次修煉的時候,都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滯澀。
但他也沒有多問。
璃兒現在還不想說,那就不問。
楚歌只是在每天傍晚的時候,默默地泡一壺茶,坐在院子裡等著。
不過,接下來的兩天裡,廂房的門一直都沒有開啟。
雖然上次說了次日就來,駱文遠卻是第三天下午才再度造訪的。
這次他什麼都沒帶,只帶了自己的女兒。
駱小雨今天穿了一身淺紫色的衣裙,頭髮用同色的髮帶扎了個辮子,露出巴掌大的小臉。
小雨的辮子是駱文遠幫忙扎的,還挺整齊。
要問楚歌怎麼看出來的?
這哥們一會兒看看自己女兒的頭頂,一會兒帶著邀功的眼神看著楚歌……
簡直不要太明顯。
「咳咳,駱師兄的手藝還是不錯的。」
楚歌最終還是滿足了這個老父親的虛榮心:「小雨這辮子挺好看。」
「是吧,我也覺得不錯。」
駱文遠滿足地揚起臉,笑得甚至有幾分憨厚。
果然是個女兒奴啊……
駱小雨站在父親身後,探出小半個腦袋。
她的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很快便落在藥田邊蹲著的小七身上。
「小七。」
她的聲音清澈響亮,其中滿是喜悅。
小七猛地抬起頭,看見駱小雨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丟下手裡的樹枝,一路小跑過來,牽起駱小雨的手:「小雨,你來啦!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!」
「爹爹本來昨天就要帶我來的,但家裡有些事……」
駱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:「所以我們今天才來。」
「誒,沒事的!」
小七大氣地擺擺手:「來了就好!」
「來看我的花!上次的那朵還沒謝呢,旁邊又開了一朵新的!」
兩個小姑娘很快就蹲在了藥田邊上,頭挨著頭,嘰嘰喳喳的。
駱小雨顯然沒有上次那麼拘謹了。
她指著那朵新開的寧神花,輕輕說了一句什麼,小七就樂呵呵地笑了。
「這兩個小傢伙,感情倒是很好。」
楚歌和駱文遠相視一笑,坐到了老槐樹下。
紅袖很快便端了茶上來。
駱文遠端起來抿了一口,看著藥田邊那兩個小小的身影,嘴角微微上翹。
「小雨這兩天一直在念叨你呢,小七。」
他說,「昨天我帶她去看她娘,回來後已經很晚了,這小妮子都鬧著想來找小七。」
「我怕打擾你們休息,就沒過來。」
「其實來了也沒啥,我們睡的都不早。」
楚歌頓了一下,對駱文遠說的事情有點在意:「你們昨天是去哪兒……」
但是駱文遠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而是朝著藥田,看得更認真了。
楚歌也只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小七正蹲在地上撿樹枝,駱小雨則在一旁靜靜地看她。
紅髮小糰子挑挑揀揀了半天,終於選到了一根又直又長的樹枝。
她樂呵呵地站起來,雙手舉起那根樹枝,像舉著一把寶劍。
雖然已經有了薪炎,但小七畢竟還是個孩子——沒有孩子能夠抗拒這樣的一根樹枝。
「小雨你看,這是我剛剛找到的劍!」
她揮了一下,樹枝便帶起一陣略帶灼熱的風,將藥田邊的幾片落葉捲起,四下紛飛。
駱小雨看著那些在空中打轉的葉子,眼睛眨了一下:「小七好厲害。」
小七得意地把樹枝扛在肩上,揚起自己的小臉蛋:「那當然了~我可是要成為劍仙的人!」
駱小雨看了她一會兒,低下頭,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,展開後遞給小七。
紙上是兩個站在一起的小姑娘,一個高點,一個矮點。
矮點的那個,頂著火紅的頭髮。
一頭紅髮迎風飄舞,像個炸開的毛球。
她的眼睛被畫得很大,正開心地笑著,露出兩排大白牙。
「咦,這是我們嗎?」
小七看著這幅畫,愣住了。
駱小雨點了點頭。
小七指著畫上那個炸毛的小人,瞪大了眼睛:「小雨,你是不是把我畫得有點丑呀?」
駱小雨愣了一下,搖頭。
「沒有。我覺得很好看。」
她低下頭,又重複了一遍:「小七笑起來,很好看。」
小七把畫舉起來,對著光看了一會兒。
看著看著,小糰子就笑了。
笑得比畫上的自己還要燦爛。
「好吧,是挺好看的。」
她把畫小心地疊好,塞進懷裡:「謝謝你,小雨!」
「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,我要好好收著!」
駱小雨看著她,嘴角微微上翹。
兩個小傢伙又將小腦袋頂在一起,說起了悄悄話。
駱小雨告訴小七,她以前躺在床上不能動的時候,什麼也做不了,只能看著窗外。
看窗邊的樹,看樹上的鳥,看天花板上細細的裂紋。
看久了,就想畫下來。
「所以,你畫畫才這麼好嗎?」
小七眨著眼睛,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小雨的腦袋。
「嗯,其實也不算好吧,都是練出來的。」
小雨抓住小七的手,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:「不過我那時候身體不行,畫一會兒,就累了。」
「我那會兒總想,等我好了、畫的動了,就要把看到的東西都畫下來。」
說到這裡,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:「結果後來病好了,反而不怎麼畫了。」
小七疑惑地瞪大了眼睛,問她為什麼。
駱小雨想了想,有些不好意思地說:「因為能看到的東西太多了,就感覺……」
「還是要挑特殊的、值得的去畫。」
小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「原來是不知道畫什麼了……那小雨你以後想畫的時候,就來找我。我給你當模特!」
駱小雨看著小七,笑了。
「好。」
駱文遠帶著駱小雨走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小七站在院門口,朝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揮手。
「小雨!明天還來嗎?」
駱小雨回過頭,也揮了揮手:「來!」
小七開心地笑了,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們走遠。
直到徹底看不見那兩個身影了,小傢伙才戀戀不捨地關上了門。
紅袖鍊氣九層的境界徹底站穩了。
少女現在每天練劍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了,氣質也越來越……卓然出塵。
爍金在她手裡越來越穩,展現出的劍意也愈發深邃。
現在楚歌坐在院子裡看紅袖練劍的時候,甚至會看入迷。
紅袖的劍不像以前那麼快了,但每一劍都帶著股說不出的韻味。
總之,完全不像是鍊氣期修士的劍。
至於蘇璃……
她還是那副老樣子。
自上次以後,蘇璃沒有再嘗試突破,也不再提自己的寒姐姐了。
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而楚歌,也一直沒找到什麼和少女談心的機會。
近乎無所事事的日子裡,時間總是過得很快。
轉眼,便到了琉璃火井開啟的前兩日。
不知道是不是楚歌的錯覺,這天晚上的月亮格外的圓。
自穿越而來,都屬今夜的月光最盛。
楚歌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面前放著一壺茶水。
嗯,依舊是沒有弟子前來夜談的一晚。
淪為孤寡老人的楚歌輕輕嘆了口氣,有些無奈。
正當他準備回屋休息時,院門突然被敲響了。
這個點,來的會是誰呢?
楚歌愣了一下,起身走過去拉開門。
凌英站在門外,穿著身素白的衣裙。
月光灑落在她的身上,把她整個人照得像一尊玉像。
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,幾縷碎發垂在頰邊,被晚風輕輕吹起又放下。
「凌師姐?」楚歌有些意外,「這麼晚了,你怎麼來了?」
凌英走進院子,很熟練地在石凳上坐下。
楚歌隨手帶上院門,坐到了她的對面。
紅袖已經把廂房的燈滅了,屋子裡安安靜靜的。
「執法堂確認了一些訊息。」
凌英開口,聲音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,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。
「出現在城中的那些外來修士,失蹤的越來越多了。」
「去了斷龍崖方向,就再也沒有回來的,起碼有十幾個。」
楚歌皺了皺眉:「都徹底不見了?」
「嗯,最久的,已經消失快兩周了。」
凌英輕輕搖了搖頭:「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」
「葉盟主怎麼說?」
凌英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葉盟主他……決定主動出擊。」
「他打算抓幾個中州修士回來,親自審一審。」她頓了頓,「他說,他不喜歡被動。」
楚歌微微頜首。
這確實是葉傾城的性格。
老葉最討厭的,就是被人牽著鼻子走。
所以他肉眼可見的很反感迦摩。
而且,楚歌自己也很支援這種做法。
明明知道有人在背後布局,與其等著對方收網、伺機反攻,倒不如先把網撕開一個口子,看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。
先下手為強,後下手遭殃!
凌英看著楚歌,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話到嘴邊卻又咽回去了。
她端起楚歌面前的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「南宮家的事,你自己小心。」
楚歌看著她,眉頭微挑:「凌師姐,你是在擔心我嗎?」
話說出來,他就覺得有些不對。
這句話問得未免有些太蠢了。
對方若是不擔心自己,又何必大晚上的過來說這些?
自己來這麼一句,是指望對方怎麼回答呢?
楚歌張了張嘴想找補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唉,我這突然下滑的情商啊!
凌英卻好像沒什麼感覺,只是微微一笑。
女修放下了手中茶杯,站起身來。
「走了,楚師弟。」
楚歌心中還有些忐忑,連忙也跟著站起來,想送她一程。
凌英卻擺擺手,將他攔下。
女修背過身,獨自朝著院門走去。
走了兩步,她又突然停了下來。
凌英沒有回頭,只是開口說道:「近日你們師徒接連突破,很好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:「感覺……」
「我不用等你太久了,楚師弟。」
楚歌愣了一下。
「等、等什麼?」
凌英並沒有回答。
她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在她身後,院門輕輕合上。
楚歌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
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,在地上畫下一道細細的白線。
壺裡的茶已經徹底涼了。
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有些苦澀。
楚歌抬起頭,看著頭頂又大又圓的月亮,心裡很是疑惑。
凌師姐說不用等我太久了……
到底是什麼意思?
她是在等什麼?
楚歌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,只得起身回屋。
廂房裡還是那麼安靜。
路過時,他刻意放輕了自己的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