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歌看著少女,心裡忽然有點發緊。
紅袖好像從來沒和自己說過這麼直接的話。
她一直是最懂事的那一個,從來不叫苦,從來不喊累。
可現在……
她卻說她孤單了。
楚歌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,小院也就安靜了下來。
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,沙沙作響。
月光從樹葉與枝丫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兩人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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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歌看著紅袖,紅袖看著杯中的茶湯,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。
但畢竟,自己是師父啊。
總是要回應對方的。
楚歌清了清嗓子,沒有直接提到「孤單」那兩個字。
這兩個字太重了,絕不是隨便回一句「你不孤單、你有我們」就能敷衍過去的。
而且根據他前世在藍星上的經驗來說……
太過認真地和女學生討論這種問題,你的教師資格證會消失的。
「紅袖,你最近修行上是不是遇到什麼問題了?」
楚歌帶著儘可能溫和的笑容,看向身前的少女。
紅袖果斷地搖了搖頭。
「那就是……劍道上有什麼想不通的?」
紅袖又搖了搖頭。
她抬起頭,看著楚歌,嘴唇動了一下,又抿住了。
楚歌沒有催她,就那麼看著她。
過了好一會兒,紅袖才開口。
「師父,那個聲音……又出現了。」
楚歌愣了一下。
他當然記得那個聲音。
紅袖在此之前就和他說過,有一個和她很像的聲音,在院子裡告訴了她一些事情。
這件事他一直記著,只是無從查起。
「那……那她說了什麼?」
楚歌眉頭微顰,有些好奇地看向少女。
紅袖低下頭,手指在茶杯的邊沿上輕輕摩挲。
「她讓我繼續堅持自己的道,不要被別人影響,不要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:「不要因為追不上就放棄。」
「她說,我比我自己想的要強。」
楚歌聽著,沒有插話。
「她還說了些別的。」紅袖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「不過都是些有的沒的……沒啥意思。」
楚歌若有所思地看著紅袖。
少女低著頭,露在外面的耳朵有點紅。
那臉肯定就更紅了。
那個聲音,是說了什麼讓少女難為情的話嗎?
楚歌輕輕搖了搖頭,沒有追問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他也有、璃兒也有,那紅袖,自然也可以有。
他抬起頭,看著頭頂的月亮。
月亮掛在老槐樹頂上,缺的一小塊好像隱隱變了回來。
他想起了之前生活在蘇璃識海里的寒淵魔主。
那個來自另一條世界線的神魂借蘇璃的身體衝進斷龍崖,替他擋了葉傾城的劍。
哪怕是九幽劫中那麼肅殺的魔王,其實也是……
很柔軟的。
楚歌低頭,看回紅袖。
他不知道紅袖聽到的、那個和她自己很像的聲音是誰。
會是紅袖的未來身嗎?
她又會是來自什麼樣的未來呢?
她為什麼要聯絡上現在的紅袖?
不確定、想不通的事太多了。
但楚歌的直覺告訴他,這應該不是壞事。
這甚至是一種比心血來潮更為深層的感覺——他也說不清,但就是對紅袖口中的那個「聲音」,提不起什麼防備與警惕。
「師父,你說……道是什麼?」
紅袖忽然抬起頭,看著楚歌。
她的眼睛很亮,月光落在裡面,像兩顆星星。
楚歌被她問得愣了一下。
道是什麼?
怎麼最近總有人問我這麼哲學的問題?
我只是一個丹師啊……
但這是紅袖問的。
紅袖是他最驕傲、也最聽話的大弟子。
既然是紅袖問的,那就得認真回答。
「為師也不過是一介築基修士,要直接告訴你道是什麼,未免有些妄自尊大。」
楚歌伸出手來,輕輕摸了摸少女的額頭:「我只能告訴你,我自己的部分理解。」
「道……就是你走過的、和你將要走的路。」
月光灑在青年的側臉上,將他的五官映照得更為立體:「道就是你為什麼活著,為什麼修行,又為什麼……」
「拿起手中的劍。」
紅袖看著自己腰間的爍金,又看看楚歌的臉龐,面上閃過一絲恍然,但恍然後,又是更深的迷茫。
她低下頭,等師父繼續說。
「有的人的道是斬盡天下不平事,有的人的道是守好身邊眼前人。」楚歌眉頭微挑,繼續道,「有的人的道很寬,裝得下很多人。有的人的道很窄,只容得下自己。」
「道不分高下,亦不分對錯。」
「最起碼……師父此時此刻是這麼認為的。」
「那……我的道是什麼?」
紅袖皺起眉頭,無比認真地問道。
「你自己不知道,還來問我?」
楚歌笑了一下,想緩和下兩人間已經嚴肅起來的氣氛。
可紅袖卻沒笑。
她還是那麼認真,那麼堅定地看著楚歌。
「好吧……」
楚歌被少女眼中閃爍的決心所染,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:「那師父我幫你想一想……」
「你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嗎,紅袖?」
「就在此時此刻,就在此地。」
「我…」
少女像是想到了什麼,面上閃過一抹紅暈。
「我想變強!」
她強行將原本要涌到嘴邊的話咽下,改口道:「我想保護好師妹們,想幫上師父您的忙!」
「我……不想被落下。」
「我想一直跟上大家的腳步。」
楚歌點了點頭。
雖然有些在意少女剛剛欲言又止的是什麼,但她給出的這個回答,確實也足夠坦誠了。
這些本來也都是紅袖一直在做、一直在想的事。
他都知道。
但……
「這些是目標,不是道。」
楚歌直視著少女,語氣也嚴肅起來。
紅袖愣了一下。
「目標是你要去哪,道是你為什麼要去。」
楚歌眉頭微顰,道:「你想變強,那你為什麼要變強?」
「你想保護師妹們,又是為什麼?你想幫師父我的忙,又是為什麼呢?」
紅袖張了張嘴想說話,又咽回去了。
她低下頭,想了很久。
「凌師姐的道,是劍道。」楚歌忽然說,「她的道很純粹。她拿起劍,就是為了斬斷一切阻礙。」
紅袖抬起頭,看了楚歌一眼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那也未必。」
少女的聲音不大,卻很篤定。
楚歌愣了一下。
「紅袖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紅袖沒有看他,再度低下頭,盯著杯中的茶湯。
「要我說,凌師叔現在心裡亂得很。」
楚歌更愣了。
凌師姐她心裡亂?
她什麼時候心裡亂了?
不對,等等……
楚歌想起來了。
白天在秋水居的時候,凌英確實說,感覺自己的劍變猶豫了。
可……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楚歌有些不解地問道。
紅袖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翹:「師父這就不懂了。」
「這是女人的直覺~」
「嘿…」
楚歌莞爾一笑:「你才多大,還女人的直覺。」
紅袖抬起頭,靜靜地看著他。
她的眼神很平靜,卻又……很深邃。
就在這一瞬間,紅袖看上去一點都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。
她盯著楚歌看了幾息,然後……
竟輕輕翻了個白眼。
這是楚歌第一次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。
少女的眉宇之間,也是一種楚歌從未見過的情緒。
不是真的嫌棄,也不是生氣了,而是……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在說「師父真是個笨蛋」,又像是在說「你不懂我」。
月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眉眼間那種少女的稚氣照得很淡,取而代之的……
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風韻。
不對了!
真不對了!
我剛剛是不是用到了「風韻」這個詞??!
對面是紅袖啊!
楚歌愣了一下,連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不好,我的教師資格證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