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歌推開大門的時候，院子裡很安靜。
月光鋪在青石板上，白慘慘的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和走之前一模一樣。
他站在門口，忽然就覺得一股疲憊從心頭湧上來，連帶著腳都有點軟。
真的……回來了啊。
好多次，楚歌都以為自己回不來了。
紅袖牽著小七跟進來，蘇璃走在最後面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楚歌回過頭，準備跟凌英道個別——他想著先安頓好徒弟們，再去找她單獨說一聲謝謝。
斷龍崖里，如果沒有凌英帶著大家趕來，他早就死在老葉劍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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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欠了凌師姐一份恩……
這回，可不能隨隨便便在路上說一句就完了。
他轉過身，卻發現凌英也從門口跟了進來。
她走得很自然，像是回自己家一樣。
凌師姐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，一步一步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楚歌愣住了。
他看著凌英施施然走進院子，站到了老槐樹下。
月光灑下來，落在她的肩上，給她鍍上了一圈銀白。
楚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師姐怎麼就這麼自然地跟進來了？
不知為何，他的心裡有些亂。
他突然又想起了斷龍崖內，對方的那個問題。
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風吹過來，帶著夜裡的涼意，把凌英的衣角吹起來，又放下。
楚歌看著凌英，凌英也看著他。
楚歌沒說話，凌英也沒說話。
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，誰也不開口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楚歌才深吸一口氣，開口道：「謝謝。」
結果對面的凌英也幾乎在同時開腔：「謝謝。」
兩人都愣了一下。
「你謝我什麼？」
這一句又是異口同聲。
兩個人同時頓住了。
面面相覷之下，兩個人都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，在安靜的院子裡飄了一下就散了。
可落在紅袖的耳中，卻又有些過於響亮。
她牽著小七，站在廂房門口，看向這邊。
其實自凌英跟進院子開始，紅袖就忍不住看著兩人。
見到二人如此心有靈犀，她甚至有些……想翻白眼。
少女忍不住又看了凌英一眼，瞥見她衣袍上的血跡、瞥見她依舊蒼白的臉，又瞥見了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，還沒結痂的傷口。
紅袖搖了搖頭，把心中異樣的衝動壓下去了。
這一次，是凌師叔救了師父。
沒有她，師父就回不來了……
大家都回不來了。
紅袖深吸一口氣，轉身推開廂房的門。
「小七，璃兒……」少女輕聲說道：「咱們進屋。」
小七從紅袖懷裡探出頭，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楚歌和凌英，又看了看紅袖的臉色，乖乖地沒說話。
蘇璃還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，跟在她倆後面。
銀髮少女低著頭，腳步很輕，像踩在了棉花上。
蘇璃的眼神很空，像在想什麼事，又像什麼都沒想。
紅袖帶著師妹們進了廂房，輕輕關上了門。
院子裡便只剩下楚歌和凌英。
楚歌先收住笑。
看著女修，青年的表情漸漸認真起來。
「師姐，你先說吧。」
凌英搖了搖頭：「你先。」
楚歌看了她一眼，沒再推辭。
「我要謝的，是師姐你趕來斷龍崖。」
他說：「謝謝你帶著紅袖她們來救我。如果不是你，我已經死在老葉劍下了。」
凌英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「你在擋下那一劍後，」楚歌的聲音低下去，「已經準備燃燒金丹了。」
「凌師姐……你是拿命在救我。」
凌英還是沒有說話。
楚歌看著她，喉嚨有點堵。
「凌師姐，」他眉頭微皺，「你為什麼……」
「該我了。」
凌英直接打斷了他。
楚歌乖乖地閉上嘴。
凌英看著他，月光落在她臉上，把她的表情映得很清楚。
師姐她……竟然在笑。
笑得眉眼彎彎。
「我也要謝謝你，楚師弟。」
「謝謝你在那時候打暈我，」她說，「謝謝你沒有讓我燃燒掉金丹。」
「謝謝你……把那顆赤陽返魂丹給我。」
凌英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楚歌聽得出來，她在用力壓制著某種洶湧澎湃的情感。
像初春尚未解凍的湖，冰面下是已經重新開始湍急的水流。
「如果你沒打暈我，」她說，「我的金丹就沒了。」
這有什麼需要道謝的呢……
楚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，凌英卻沒給他機會。
「楚師弟，我最想謝謝你的是……」女修揚起臉來，英氣的五官在月光照耀下，顯得有些柔和：「你沒死。」
「你沒死，真的太好了。」
楚歌愣愣地看著她。
師姐的臉上還有一些病態的蒼白，但眼睛很亮。
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「你知道我發現大家都沒事的時候，在想什麼嗎？」
凌英突然湊到楚歌的跟前，問道。
好近，真的好近！
近到楚歌的鼻子都有些痒痒的，好像是被她的髮絲掠過。
「我…我不知道。」
楚歌下意識地搖了搖頭。
師姐當時在想什麼，自己怎麼會知道呢？
凌英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月光照在她手背上，能看見淡淡的青筋。
「我在想，」她說，「還好你打暈了我。還好你沒事，還好大家都沒事。還好……」
她停頓了一下，面上是一種楚歌從未見過的神態。
「還好，我們都活著回來了。」
凌英看著楚歌，眼中竟有種少女般的確幸：「還好，我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。」
楚歌徹底愣住了。
師姐這是……
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不行，得說點什麼啊，不然未免有些太不禮貌了。
快說點什麼啊，楚歌！
「凌師姐！」
在凌英驚訝的眼神中，青年開口了。
「所以……這次你為什麼要來救我？」
「明明，你也知道斷龍崖很危險……」
「面對葉盟主的那一劍，你為什麼要擋在我前面？」
楚歌直直地看著她的雙眼，等待著對方的回答。
凌英沒有第一時間回應。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，把她的表情映得很清楚。
「那你呢，師弟？」
她微微挑眉，反問道：「你又為什麼要打暈我，不自己跑？」
楚歌愣住了。
「你明明可以藉著那個機會，自己跑的。」
凌英又露出了先前那樣的微笑：「可你選擇了打暈我……你有沒有想過，萬一後來怎麼也擋不住那一劍怎麼辦？」
「萬一……你死了怎麼辦？」
「只為了……不讓我燃燒金丹嗎？」
楚歌沒說話。
「可你有沒有想過，」凌英的聲音低下去，表情也嚴肅起來：「萬一你死了，紅袖怎麼辦，蘇璃怎麼辦，小七怎麼辦？」
她停了一下，才繼續道：「我怎麼辦？」
「說實話，我不喜歡你當時的做法。」
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，沙沙作響。
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，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。
楚歌靜靜地看著凌英，凌英看著他。
過了很久，楚歌才緩緩開口。
「我確實沒想那麼多。」
青年的語氣有些歉疚，但更多的是無愧於心的誠懇：「我只知道，凌師姐你是我見過最堅定的求道者之一。」
「如果我坐視你這樣的人燃燒自己的金丹、斷絕自己的後路，就無異於讓你去死。」
「我……無論如何也不想讓你死。」
凌英看著他，突然又笑了一下。
「我也是呀，楚師弟。」
她笑得眉眼彎彎，笑得燦若晨星：「我也不想讓你死。」
「我們倆，」楚歌忽然說道，「是不是都挺傻的？」
凌英也笑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她說，「挺傻的。」
兩個人又都不說話了。
月光照在他們身上，將影子投在地上。
兩個影子越靠越近。
「轟！！！」
廂房裡忽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砰的一聲，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楚歌猛地轉過身，朝廂房跑過去。
獨留凌英在原地，面上閃過一抹緋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