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英是在一陣疼痛中醒來的。
不是尖銳具體的刺痛,而是渾身骨頭散了架似的酸疼。
丹田位置,更是傳來一陣陣空虛的鈍痛。
發生了什麼……
自己這是在哪裡?
她無意識輕哼了一聲,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眼睛。
陽光有些刺眼,凌英下意識地偏過頭去。
然後她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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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對,我不是在斷龍崖里嗎,怎麼會有這樣的光?
放眼望去,天空是有些灰霾的藍色。
沒錯,自己現在的頭頂是天空……
我從斷龍崖里出來了?
凌英猛地起身。
這個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傷,她倒吸一口涼氣,眼前黑了一瞬。
她這才發現,自己身下是厚實的毛毯,觸感粗糙卻溫暖。
而身上蓋著的,則是另一件衣服,帶著淡淡的、熟悉的氣息。
這是……楚師弟的衣服?
「凌師姐!」
「凌師叔!」
兩個聲音同時響起。
凌英轉過頭,迎上了楚歌和紅袖關切的眼神。
楚歌蹲在她身邊,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污,眼睛卻亮得嚇人,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。
紅袖則站在青年身側半步,臉上還掛著淚痕,也正緊張地看著她。
凌英的腦子有些懵。
我不是開始燃燒金丹了嗎……
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?
我扛下來了葉盟主那一劍,還帶著楚師弟一起出來了?
我有這麼厲害嗎?
她眨了眨眼,目光從楚歌臉上移到紅袖臉上,又移向四周,張望了一圈。
眾人正倚著一處背風的岩壁,遠方是荒原的地平線。
回首望去,還能看到那道像傷疤一樣裂開的斷龍崖入口。
我們究竟是怎麼出來的?
凌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。
畢竟從她的視角來看,是自己已經準備搏命時,卻突然斷片了。
再醒來時,一切就好像都不一樣了。
「我們……」凌英的聲音有些沙啞,「我們走出了斷龍崖?」
「是的。」楚歌點點頭,語速很快,「已經出來一會兒了,你一直昏迷著。」
凌英直勾勾地看著他,有些出神。
本以為再也看不到這張臉了……
她就這樣看著,看著他臉上那些細小的傷口,看著他破破爛爛的衣袍,看著他眼底的血絲。
「你怎麼樣?」
她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急促,「有沒有受傷?葉盟主的那一劍……」
「我沒事。」
楚歌打斷了她的話語,面上表情有些微妙:「那一劍沒落下來。」
凌英怔住了。
沒落下來?
怎麼可能沒落下來?
她明明記得,那元嬰法相的劍光即將斬落,自己已經開始燃燒金丹,想要替楚師弟搏一條生路,然後……
不對!
然後,我的後脖子突然痛了一下,就什麼都不記得了!!!
凌英下意識抬手,摸向自己的後頸。
那裡還有些隱隱作痛,像是被人用力按過某個穴位。
「哼……」
她抬起頭,眯著眼睛看向楚歌。
楚歌正看著她,眼神里有些躲閃和尷尬,但更多的,是問心無愧的坦然。
凌英瞬間瞭然。
「楚師弟,是你。」
女修的聲音很輕,彷佛自己也不知道該帶上什麼情緒:「是你把我打暈的。」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楚歌抿了抿嘴唇,緩緩點頭:「嗯。」
凌英瞬間氣上心頭,有點想罵他兩句。
她想說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?
我是要救你,我是在用我的命換你逃出去的時間,你憑什麼把我打暈?
你憑什麼自作主張?
可話到嘴邊,又卡住了。
因為……
她看見了楚歌的眼神。
青年的眼神太過認真、太過誠懇,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。
雖然楚歌沒有開口,但她能從對方的眼中讀出來一句話。
「幸好我這麼做了,師姐。」
凌英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說的那句話。
「你以後到底會怎麼看我呢?」
「你……會思念我嗎?」
那句話,她幾乎是憑著最後一點意識說出來的。
說的時候,凌英真的沒想太多。
在此之前,她從未想過,自己有一天竟然會為了楚歌去赴死。
她只是覺得,如果真要死了,總得把心裡的話說出來。
可現在……
她沒死。
她不僅沒死,還正面對著聽她說出那句話的人。
凌英的臉頰莫名有些發燙。
對著這樣真誠的一張臉,那些到了嘴邊的責怪,還怎麼說得出口?
她別開視線,低頭看向自己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楚歌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於是岩壁下又回歸了安靜。
安靜得能聽見風聲。
紅袖站在一旁,看看凌英,又看看楚歌,表情也有些複雜。
最終,少女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「凌師叔,」紅袖的聲音很溫和,「您昏迷的時候,師父給您服了藥。」
凌英抬起頭:「藥?」
「嗯。」
紅袖點頭,「是赤陽返魂丹。」
凌英愣住了。
赤陽返魂丹?
這不就是楚歌前陣子去幫赤岩真人煉成的那爐嗎?
彼時聽到這個訊息時,自己就有幾分驚訝。
古法煉丹,道法自然……
這麼扯淡的事,還真給楚師弟搞成了。
等等,楚師弟把這等丹藥給自己用了?
凌英下意識地運轉起靈力,內視己身。
這一看,她徹底怔住了。
自己的丹田裡,那顆原本應該因為強行燃燒而黯淡破損的金丹,此刻正靜靜懸浮著,散發著溫潤的金色光華。
丹體不僅沒有絲毫損耗,表面流轉的靈光反而比之前更加凝實、更加純粹。
金丹深處,那股印證著她道之本源的力量隱隱涌動,竟比昏迷前還要強盛幾分。
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
燃燒金丹的過程一旦開始,就很難逆轉。
自己當時雖然只起了個頭就被打暈,但金丹受損、修為倒退肯定也是跑不掉的。
可她現在的狀態,哪裡像是燃燒過金丹?
反倒像是經歷了一場淬鍊,金丹更加圓融,本源更加渾厚。
初臨真人境界時,那種與周遭萬物格格不入的感覺,也終於徹底消失。
「赤陽返魂丹……」
凌英喃喃自語,抬起頭看向楚歌,眼神有些複雜:「竟然如此神奇?」
楚歌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:「我也是第一次給人用,沒想到效果這麼好。」
「師姐的金丹本源無礙的話,我就放心了。」
凌英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青年,有些出神。
楚歌的臉上還帶著傷,衣袍破破爛爛,模樣可以說是狼狽不堪到了極點。
可他的那雙眼睛,卻一如既往的清澈、明亮。
他的眼神里,從來都不會有炫耀,更沒有施恩圖報的感覺,只有一種「你沒事真是太好了」的單純喜悅。
自相識以來,他總是這樣。
凌英的心,輕輕盪了一下。
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好像一直都在把楚歌當成需要照顧的後輩。
從棚戶區開始就是這樣。
後來引他入盟後,她也一直在幫楚歌解決大大小小的麻煩。
她似乎已經習慣了站在他前面,習慣了……
保護著他。
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這個總是需要她護著的後輩,已經走到了能和她並肩的位置。
他已經可以幫助自己了。
在斷龍崖里,是他在最後關頭打暈她,保住了自己的金丹和性命。
現在又是他拿出珍貴的赤陽返魂丹,治好了她的傷,甚至隱隱讓自己更進一步……
楚歌……
好像不再是那個需要她庇護的小修士了。
凌英抿了抿嘴唇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有欣慰,有感慨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
失落?
她搖搖頭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。
「謝謝。」
她輕聲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