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龍崖外,雪域荒原。
少女的聲音在空中飄蕩。
「凌師叔聽我說了聲音的事,臉色就變了。」
紅袖看著楚歌的側臉,繼續訴說:「她什麼都沒說,立刻就準備出發了。」
「她說自己的狀態既然已經穩固,那來斷龍崖就應該無礙了。」
「我說我也要去,凌師叔一開始說什麼也不同意,說太危險。」
「可後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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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袖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:「我也不知為何,她就突然同意了。」
「本來,我是準備一個人跟著過來的。」
「但……璃兒和小七無論如何,都不願意留在家裡等。」
說到這裡的時候,少女的面上有些尷尬。
畢竟她是答應過楚歌的,無論如何也不應該讓師妹們來到如此危險的地方。
可是……
「看著她們那樣的眼神,我說不出拒絕的話。」
「師父,我們都知道斷龍崖對於鍊氣修士來說,有多兇險。」
「我當然很害怕。」
紅袖的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:「但我們也怕……」
「也怕您出事,也怕您回不來,最怕……」
「在事後後悔,沒有跟過來找您。」
「所以……最後我還是同意了璃兒和小七,也跟凌師叔再三保證,我一定會照顧好師妹們。」
「凌師叔心軟,最後還是同意了。她說可以一起去,但到了斷龍崖,我們幾個就必須在外面等,她一個人進去找您。」
楚歌聽著,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又酸又脹。
他看著紅袖,看著小七,看著這兩個已經跟著他經歷了太多風雨的徒弟。
哪怕是紅袖,也不過剛剛成年而已啊。
「所以……你們就都來了?」
楚歌低聲道。
「嗯。」
紅袖點了頭:「都來了。」
楚歌的目光轉向一旁昏迷的蘇璃。
銀髮少女安靜地靠著岩壁,小小的身體蜷縮著,像是睡著了。
「璃兒她呢,她又是怎麼回事?」
楚歌的聲音有些乾澀:「剛才在裡面,也算是璃兒救了我一命。可她到底是怎麼……」
他的話沒說完,紅袖卻聽懂了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完全……不知道。」
紅袖搖了頭,眉頭微微皺起:「我們到了斷龍崖外面,凌師叔一個人進去了,我和小七、蘇璃師妹在外面等。」
「等了很久,裡面一直沒動靜。」
「就在我們心急如焚時,蘇璃師妹突然輕咦了一聲,就倒下了。」
哪怕是現在,紅袖的話語中依舊滿是困惑。
「她倒得很突然,直接失去了意識,像是突然中風似的昏了過去。」
「我和小七嚇壞了……我連忙去扶璃兒,可她怎麼都叫不醒。」
「好在沒過多久,她又自己醒了。」
「但醒來的蘇璃師妹……好像不太一樣。」
紅袖抬起頭看向楚歌,眼神里也滿是疑惑:「她醒過來後,看了我們一眼。」
「那眼神……很冷,我從未見過璃兒妹妹這樣的眼神,完全不像平時的她。」
「然後,她說了一句『情況不對,我進去看看』,就一個人衝進斷龍崖里了。」
「我和小七想攔,可根本攔不住。」
「她、她突然就會飛了!」
也難怪紅袖如此驚訝,畢竟一般來說,想要馮虛御風、不仰仗任何外物飛行,最起碼也要築基期以上才行。
璃兒她才鍊氣六層啊……
紅袖頓了頓,輕聲說:「再後來,就是您帶著她們出來了。」
楚歌沉默著。
他低下頭,看著昏迷的蘇璃,心裡多少有些明白。
剛才自己見到的,絕對就是九幽劫里的那個寒淵魔主。
對方不知為何,竟和自己這條世界線上的璃兒有了聯絡,甚至有可能平常都寄宿在前者體內……
就在不久前,自己和師姐遭遇危機時,蘇璃體內的寒淵魔主甦醒了。
對方感知到了斷龍崖里的情況,所以強行接管了璃兒的身體,衝進去救他。
「璃兒她……應該沒事。」
楚歌糾結了一會兒,最終只說出了這幾個字。
以寒淵魔主神魂損傷的狀況來看,她應該根本沒捨得壓榨璃兒的肉身……
所以璃兒應該沒事。
可她自己呢?
楚歌又想起了那隻抓住自己的手。
那隻小小的、沾滿血污的手。
她說……
她很盡興。
真的是這樣嗎?
九幽劫中那個彷佛沒有情感的寒淵魔主,又為何會對自己說出那些話呢?
她說讓我照顧好璃兒,不要再走自己的老路。
她的老路……
又是指什麼?
楚歌的頭開始痛了。
在他一言不發的這段時間裡,紅袖一直都在看著他。
見師父顯然沒有細說的打算,她就沒有再多問。
紅袖總是這樣,好像天生懂得什麼時候該問,什麼時候不該問。
可楚歌知道,沒有人是天生這樣的。
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楚歌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:「璃兒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……」
「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。」
「如果璃兒願意的話,等她醒來,會告訴我們的。」
「如果她不想說,也沒關係。」
「畢竟……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,不是嗎?」
楚歌說到這裡的時候,眼神有些複雜。
他想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那個秘密。
他其實不是眼前少女的那位「師父」。
他其實是……來自那顆蔚藍色星球的域外天魔。
紅袖不知自家師父此時的感慨,見他表情微妙,還道這句話是專門講來提點自己的,一時間有些羞赧。
「師父說這話,意思是覺得我也有秘密嗎?」
「師父他……覺得我有什麼秘密?」
在楚歌不明所以的目光中,少女低下了頭,將視線轉向別處。
「所以說,寒、璃兒進去後,你就一直帶著小七在外面等?」
「嗯。」
紅袖點點頭:「凌師叔說斷龍崖內勢必無比兇險,無論發生什麼,小七都絕不能進去。」
「把她留在外面一個人,我也不放心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「所以,我們就在外面等著。」
「我們在外面等了好久,一直能隱約聽到裡面的動靜。」
「有時候是雷聲,有時候是劍嘯,有時……聽不清楚。」
「每次有動靜,我的心就揪一下。」
「但我告訴自己,要相信凌師叔,相信師父你。」
「這一路走來,師父你做到了太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了。」
「我相信,你們一定會出來的。」
紅袖說著,抬起頭,看向楚歌,眼裡又泛起了水光:「總算,你們真的出來了。」
楚歌看著她眼裡的淚光,喉嚨又哽住了。
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紅袖的肩膀。
紅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,然後她低下頭,用力擦了擦眼睛。
岩壁下安靜下來。
只有風聲,從荒原上呼嘯而過。
小七靠在紅袖懷裡,已經睡著了,臉上還掛著淚痕。
凌英和蘇璃依舊昏迷著。
楚歌坐在她們中間,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,心裡那股劫後餘生的疲憊,終於一點點漫了上來。
他靠在岩壁上,閉上眼睛。
終於,可以喘口氣了。
與此同時。
在離這裡很遠很遠,遠到任何時間與空間的單位都要失去意義的某地。
「她」站在高峰之上,一頭紅髮被大風吹起,像一面舒展開的旗幟。
那頭髮是很深的紅色,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。
不像火,倒像乾涸的血。
她腳下的山崖黑沉沉的,看不清輪廓。
這山很高,已經穿過了雲層。
所以她的頭頂沒有雲,只剩一輪明月。
又大又圓,孤零零地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。
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。
那裡分明什麼都沒有,但她卻看得很專注,像是……
在審視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。
風一直在吹,她長長的紅髮有時貼在臉上,有時又散開在風裡。
突然,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嘴角微微上翹的動作轉瞬即逝。
但……她的眼睛亮了。
金棕色的瞳仁里映著月光,像兩盞明燈。
月光灑到她的臉上,將她的五官映照得無比清晰。
若是楚歌在此,就會驚訝地發現……
原來這張他曾在天劍城永珍閣見過的面龐,竟然……和小七有六七分相似。
只是對方的面部線條更利落、五官也更凌厲,所以乍看上去,並不太像那個紅髮小糰子。
她獨自站在月下,像一柄孤高的劍。
「沒想到這一次的斷龍崖,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「大家靠自己就過去了。」
「真得感謝不知從哪條世界線過去的二師姐呢。」
風停了一瞬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如今她的手指白皙修長,和當年那雙肉乎乎的小手截然不同。
她把那隻手翻過來,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掌心裡什麼都沒有,但她看了很久。
「太好了。」
她又笑了笑,話語中的情感有些複雜:「雖然沒能見到大家,卻也省了我一次機會。」
「畢竟現在……」
她的聲音變得更輕,像風吹過山崖:「我也只剩兩次機會了。」
「加油吧……大家。」
風又起了。
她下意識地抬起頭,看著那輪月亮。
月亮很圓,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曾經就是在這樣的月光下,她的身邊有很多人,有很多溫暖與歡愉。
而現在……
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,突然轉過身來。
身後空無一物。
沒有小院,沒有樓閣,沒有燈火,也……
沒有等她回去的人。
只有黑沉沉的山崖,和遠處看不見底的深淵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孤零零地拖在地上。
她站了很久,才邁步朝山下走去。
風停了。
山崖上又空了。
只有那輪月亮還掛在那裡,照著一地白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