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岔路口,楚歌望著晏明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,才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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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了,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。
他再次展開手中的草圖,確認了一下。
從這裡到陸鳴師徒所在的院子,大概還需要一炷香不到的功夫。
是直接去探探情況,還是……
先回趟正氣盟?
楚歌猶豫了一下。
青陽真人信中雖然說情況不甚危險,但能多個人幫忙,總歸更穩妥。
尤其是此事涉及陣法與地火,若能有凌英這般修為高深、見多識廣的幫手在側,萬一真有什麼突發變故,也好應對。
只是……
想起上次自家院門口那番尷尬的場面,楚歌就覺得頭皮微微發麻。
我現在……
到底要怎樣面對凌師姐呢?
他收起草圖,最終還是決定先回一趟正氣盟。
無論如何,總要面對的。
總不能一輩子不和師姐說話了吧?
就算她還在生氣,至少……也該為上次的事道個歉。
打定主意,楚歌不再耽擱,朝著倚劍峰方向飛奔而去。
回到正氣盟時,已近午時。
此時山間薄霧剛剛散盡,陽光正好。
楚歌沒有直接回自家小院,而是腳步一轉,朝著凌英所在的秋水居走去。
路上,他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一會兒想著赤岩真人那詭異的僵局,一會兒又琢磨著該怎麼跟凌英開口。
他甚至動過念頭,要不要先去找紅袖問問——這丫頭在自己幾個徒弟中最為成熟,心思尤其細膩,或許能整明白晏姑娘和凌師姐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但很快,楚歌就否決了這個想法。
紅袖今天早上才剛哭過一場,現在情緒未必就很穩定。
自己找晏姑娘問凌師姐的事,就把前者弄生氣了。
要是現在跑去問紅袖,「為什麼晏姑娘和凌師姐好像都在生我的氣」,那丫頭又會怎麼想?
八成,會覺得自己這個師父不關心她,只關心外面的人吧?
大機率還會勾起早晨的情緒,讓她更難過……
楚歌雖然有些遲鈍,但基本的同理心還是有的。
他隱約覺得,紅袖晨間的那場爆發,背後積壓的情緒恐怕比他看到的還要深。
這種時候,還是別去刺激她了。
很多年以後,當楚歌回憶起今天這個決定時,依然會不禁感慨。
這絕對是他這輩子做過的、為數不多的、在人際關係上絕妙的選擇之一。
雖然已經去過不少次,但凌英所居住的小院叫秋水居,還是楚歌上次從葉傾城那兒聽來的。
秋水居的院牆不高,上面爬滿了綠藤,顯得雅致而寧靜。
楚歌剛走到院門外,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、極有韻律的破空之聲。
他沒有直接敲門,而是站在門外,透過虛掩的院門縫隙朝里望去。
院中空地上,凌英正在練劍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束腰練功服,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在腦後,幾縷碎發因動作而飄散在頰邊。
手中那柄薄如秋水的長劍,正隨著她身形的騰挪轉折,劃出一道道清冷而流暢的弧光。
凌英沒有動用靈力,也沒有傾瀉劍意,只是演練著最基礎的招式。
但即便如此,隨著她每一劍刺出,空氣中都隱隱傳來細微的嗡鳴。
那是劍鋒高速切割空氣時,自然產生的震動。
更讓楚歌感到壓力的是凌英周身那若有若無的氣息。
這是金丹真人的氣息。
「真人者,體洞虛無,與道合真,同於自然,無所不能,無所不知,無所不通。」
一旦凝出金丹、成就真人,就意味著真真正正有了屬於自己的「道」,有了結出自己道果的希望。
到了這個地步,對周圍環境的影響便是不可忽視的了。
即便凌英在注意到楚歌到來後已經刻意收斂,也稀釋不了太多那種生命層次躍遷後帶來的、源自神魂與肉身的天然威壓。
他站在門外,竟也感到呼吸微微一窒,彷佛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凝了幾分。
至於像葉傾城那樣,明明是金丹巔峰,卻能無比精密地控制自身的威能、毫不外顯,那又是另一個境界了。
楚歌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那絲本能般的敬畏,抬手在院門上輕輕叩了三下。
「叩、叩、叩。」
院內的劍勢沒有絲毫停頓,彷佛根本沒有聽到敲門聲。
凌英依舊專注於手中的劍,身形如鶴舞,劍光似流水。
楚歌等了幾息,見裡面沒有回應,只能硬著頭皮又叩了三下:「凌師姐是我,楚歌。」
劍光驟停。
凌英收劍而立,轉身看向院門方向。
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既沒有驚訝,也沒有歡迎,甚至……
連平日那點慣常的清冷笑意都沒有。
她只是平靜地隔著門縫看著他,眼神淡淡的,像秋日無波的深潭。
「進來吧。」
凌英的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楚歌推門走了進去,反手將院門帶上。
他走到凌英身前幾步處停下,拱手行禮:「打擾師姐練劍了。」
「有事?」
凌英將長劍歸鞘,隨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,拿起一塊乾淨的布巾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,動作從容,卻透著一股明顯的疏遠。
楚歌被她這態度噎了一下,準備好的開場白直接卡在了喉嚨里。
他深吸一口氣,決定還是開門見山:「是,有件事想請教師姐,也想……請師姐幫忙。」
「哦?」
凌英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女修的嘴角似乎勾了勾,但那弧度冰冷,沒有絲毫暖意:「楚丹師如今名聲在外,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呢?」
好傢夥,這話里的刺……
楚歌心裡苦笑,知道上次的梁子還沒過去。
他硬著頭皮道:「此事……確實需要師姐援手。」
「城南有位煉丹前輩,名喚赤岩真人——他的徒弟師姐或許有印象,就是當時在地階丹考時表現極為突出的陸鳴。」
「赤岩真人在結合一種陣法推演古方時,出了些岔子。眼下他自身與丹爐、地火形成了某種僵持平衡,動彈不得。」
「其徒陸鳴四處求援,青陽真人閉關前將此事託付於我。」
「我想著……此事涉及陣法與地火,恐有靈氣暴動之類的變故。」
「若能得師姐這般修為高深、經驗豐富的道友同行壓陣,會穩妥許多。」
凌英聽完沉默了片刻。
她走到石桌旁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,卻沒有立馬飲下,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陶杯壁。
當初楚歌築基時,她在院中默默替其護法,彼時杯中茶水的溫度,應該也和現在差不多吧……
「赤岩真人……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。」
她緩緩開口,語氣依舊平淡:「他算是天劍城那一輩丹修里的異類了,於控火和陣法上有些偏門的研究,脾氣也古怪的很。」
「能把自己弄成這樣,倒也不稀奇。」
凌英頓了頓,抬眼看向楚歌,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:「所以你來找我,只是因為我『修為高深』、『經驗豐富』,能幫你壓陣嗎?」
這話問得……
楚歌心頭一跳,意識到自己可能又踩進同一個坑裡了。
他想起晏明那句「或許只說後半句會比較好」,若有所悟。
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。
楚歌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直視著凌英的眼睛。
對方的眼神依舊平靜,但他似乎能從那平靜之下,看到一絲極淡的、被掩藏得很好的期待……
或審視。
「是,但也不全是。」
楚歌的聲音很堅定,帶著破釜沉舟般的坦誠:「我請師姐同行,確實因為師姐修為高深、經驗豐富,有師姐在,我心裡才會踏實。」
話音未落,他便看到凌英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。
但他沒有停頓,而是繼續說道:「但更重要的原因是——」
楚歌的語氣加重,將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:
「因為凌師姐你,一直都是正氣盟中我最信賴的人。」
話音落定,院中陷入片刻的寂靜。
風吹過竹林的沙沙,遠處隱約的鳥鳴聲,都彷佛在這一刻被放大了。
凌英摩挲著杯壁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她臉上那層冰封般的平靜,似乎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。
那雙向來清冷無波的眼眸深處,有什麼東西飛快地掠過。
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,雖然很快消散,但確確實實地存在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