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……」
迦摩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:「你怎麼可能在與我的『通感』狀態下恢復修為?」
「這完全不合規則!」
葉傾城緩緩活動了一下手指,感受著久違的、靈力在經脈中奔騰流淌的充盈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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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揚起臉來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「規則?」
「我不覺得能輪到你來說這種話。」
他輕聲道,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,「別忘了,這裡是我葉傾城的夢境。」
迦摩有些愣神。
眼前的葉傾城橫眉立目,宛如佛家壁畫中的金剛。
葉傾城動了。
他抬起腳,向前緩緩地踏出一步。
僅僅一步,夢境中的漫天風雪便驟然震動!
以他為中心,無形的劍氣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。
所過之處,風雪倒卷、雪原崩裂。
鉛灰色的天空被道道劍光撕裂,露出其後深邃而混亂的、屬於夢境本質的虛空亂流。
葉傾城站在這片逐漸崩壞的世界中心,衣袍無風自動,一頭黑髮在劍意激盪中飛揚。
他盯著僧人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:
「你說,決定我命運的時刻即將到來。」
「那我告訴你。」
他抬起右手,並指如劍。
凝練到極致、彷佛能切開時空的劍意在他的指尖吞吐不定,遙遙指向僧人。
「這天下,還沒有人——」
劍意轟然爆發,化作一道橫貫夢境的熾白光芒,斬向僧人!
「——可以決定我葉傾城的命運!」
迦摩的身影在劍光臨體前的一瞬驟然虛化,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般迅速淡去。
但那道劍意太快,太利,終究有一縷邊緣,擦過了他即將消散的虛影。
沒有聲響,也沒有爆炸。
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悶哼。
以及迦摩徹底消失前留下的、帶著驚怒與某種更深邃情緒的,斷斷續續的話語:
「你……果然掙脫了……」
「但是……你必須……」
話音未落,迦摩的存在感徹底消失。
劍光斬過空處,將夢境斬開一道巨大的、漆黑的裂痕。
裂痕之後,不再是雪原,而是現實與夢境交界的混沌亂流。
葉傾城站在原地,緩緩收回手指。
周身的劍意逐漸收斂,但他那雙眼睛裡的銳利,卻絲毫未減。
風雪夢境開始崩塌。
雪原碎裂,天空墜落,一切都在化作虛無的碎片。
他低下頭,看向自己已經恢復如初的雙手,又抬起頭,望向迦摩最後消失的方向。
一個月後,斷龍崖。
月圓之夜,子時三刻。
他記住了。
葉傾城閉上眼睛,任由崩塌的夢境將自己吞噬。
倚劍峰的閣樓內,月光依舊清冷。
靠在窗邊的葉傾城驟然睜開了眼睛。
夜晚依舊寧靜,窗外的竹影依舊婆娑。
但他周身三尺內的空氣里,卻殘留著無數細微的劍氣,與方才夢中的如出一轍。
定睛細看,窗欞上出現了一道極淡的、筆直的劍痕。
倚劍峰的這處小閣樓是他親手打造,所用到的幾乎都是最為堅硬的鐵木。
竟能影響現實至此,顯然不是一個尋常的噩夢。
他葉傾城,也絕無可能做一個尋常的夢。
葉傾城緩緩抬起手,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沒有傷口,沒有凍痕。
只有屬於頂級金丹修士的磅礴力量,正蘊含其中。
他握緊拳頭,又緩緩鬆開。
葉傾城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西方。
斷龍崖嗎?
夜色深沉,山影如墨。
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處在燃燒著某種冰冷的光。
「我的命運……」
葉傾城輕聲自語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「只能由我自己來決定。」
窗外遠山寂靜,月色無聲。
彷佛在靜靜聆聽他的話語,又彷佛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、即將到來的風暴。
同一片月色,流淌過不同的屋簷。
楚歌師徒所在的小院,西廂房內,師姐妹幾人還沉浸在睡夢當中。
紅袖和小七都睡得很安穩,唯獨蘇璃的眉頭緊皺,不斷地發出一聲聲夢囈。
寒淵魔主已經回到了她的識海深處,再度潛伏起來。
在退回蘇璃識海的瞬間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幾乎要將這縷殘魂徹底撕碎的疲憊感,如同萬丈冰潮,轟然席捲而來。
彷佛剛才那短暫感知消耗的不是靈力,而是她存在本身的基底。
那僧人……
究竟是何等存在?
寒淵魔主眉頭微皺,心中有股異樣的驚悸感。
為何僅僅是在葉傾城夢境的一次短暫對視,就能讓她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和消耗?
或許……那僧人當時看穿的不只是葉傾城的夢。
這個念頭讓她的意念一陣劇烈波動,連帶著蘇璃的整片識海都微微震顫起來。
必須更加謹慎。
在徹底弄清楚那僧人的來歷和目的之前,絕不能輕易再外探,更不能……將火惹到蘇璃身上。
深深的疲憊再次席捲而來,這一次,她連維持基本的清醒都變得有些艱難。
最終,那縷蒼涼的意識緩緩沉入了識海最底層的黑暗中。
就在寒淵魔主意識沉寂的同一刻。
床榻上,一直陷在某種半夢半醒狀態里、被無形壓力所籠罩的蘇璃,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「啊——!」
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,不受控制地從她喉嚨里迸發出來。
她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而起,胸口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珠,臉色蒼白如紙。
那雙平日裡清澈的鳳眸里,此刻充滿了未散的驚惶和茫然無措,視線沒有焦距地瞪著前方黑暗的虛空。
「璃兒?!」
幾乎在下一秒,林紅袖就來到了她的身側。
紅袖只披了一件外衫,髮絲還有些凌亂,顯然是從自己的床上躍起,直接衝過來的。
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和擔憂,輕輕將蘇璃摟進懷中。
「怎麼了璃兒,做噩夢了?」
紅袖心中急切,卻將聲音放得極為輕柔。
藉著窗外透進的月光,她看清了蘇璃慘白的臉色和驚魂未定的眼神,不由得心頭一緊。
她把蘇璃抱得更緊了。
「別怕,師姐在這兒。」
紅袖一隻手環住蘇璃瘦削的肩膀,另一隻手在她背後輕輕拍撫,聲音溫柔而堅定:「沒事了,只是夢,都是夢。」
蘇璃的身體先是一僵,隨即才從那個冰冷驚悸的夢境中徹底掙脫出來。
在確認了身邊熟悉的氣息後,她緊繃的脊背一點點軟了下來,將額頭抵在紅袖肩頭,雙手無意識地抓住了紅袖腰側的衣料,抓得很緊。
「師姐……」
她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絲哽咽和後怕:「我……我好像夢到了很可怕的東西,可又想不起來是什麼……」
「我只記得很冷,還有很多……線一樣的東西。」
「還有、還有一雙很奇怪的眼睛……」
蘇璃顯得有些語無倫次,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
事實上,她確實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
畢竟這些都是寒淵魔主神魂給她帶來的餘波,並不是她的親身經歷。
她只是本能地想要傾訴,想要擺脫那種揮之不去的恐懼感。
「好了好了,不要想了。」
「師姐在。」
紅袖更緊地擁住她,下巴輕輕蹭了蹭蘇璃柔軟的發頂。
哪怕現在的日子好了許多,懷中銀髮少女的身形還是很單薄,肩膀的骨骼甚至有些硌人。
此刻蘇璃蜷縮在她懷裡,微微發抖,像極了一隻被暴雨淋透、瑟瑟發抖的小貓。
蘇璃這個模樣,讓抱著她的紅袖有些恍惚。
一瞬間,彷佛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在寒煙坊,在那片破敗骯髒的棚戶區。
也是這樣的夜晚,寒風會從茅屋的破洞灌進來。
年紀更小的蘇璃總是會被凍醒,或是被路邊醉漢的吵鬧、野狗的吠叫嚇得睡不著,就會赤著腳悄悄摸到她的地鋪邊,怯生生地喊上一聲「紅袖姐姐」,然後鑽進她的被窩。
璃兒會小心翼翼地找好位置,生怕冰涼的小腳凍著自己,只用一雙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。
紅袖現在還記得對方攥住自己衣角時,是那麼用力、那麼不敢放開。
就……
彷佛一個溺水的孩子,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紅袖突然輕輕地嘆了口氣。
璃兒她,原來這麼依賴自己這個師姐。
再後來,師父變好了,她們有了溫暖的房間、充足的食物,再也不用擔驚受怕。
璃兒也漸漸長大,性格更是開朗了許多。
但在此刻,她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在破茅屋裡需要自己保護的、膽怯的小妹妹。
隔了這麼久,懷中的感覺還是一樣。
感受著懷中人毫不掩飾的依賴和信任,紅袖心裡湧起一陣暖流,隨即又有一絲細微的慚愧。
之前自己竟然會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感覺,就暗自揣測璃兒,覺得她是不是也對師父存了別樣的心思……
真是糊塗。
多可憐一小孩兒啊,我還冤枉她,我是不是人啊?!
紅袖閉上眼,將臉頰輕輕貼在蘇璃微涼的髮絲上。
璃兒才多大?
她經歷了那麼多苦難,心思卻依舊純淨得像山澗的水,對自己這個師姐,更是全身心的依賴和信任。
自己怎麼會生出那樣荒謬的念頭?
實在是不該,實在是不該!
林紅袖,你斷不可再如此猜忌姐妹了!
「沒事了,璃兒,師姐在呢。」
她重複著,聲音越發溫柔,「只是噩夢而已,天亮了就好了。」
「要是還怕,師姐今晚就在這兒陪你。」
蘇璃在她懷裡輕輕點了點頭,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,呼吸也逐漸平緩。
那種令人安心的、屬於師姐的溫暖氣息包裹著她,驅散了夢境殘留的冰冷和心悸。
她沒再說話,只是更緊地依偎過去,彷佛這樣就能隔絕一切令人不安的東西。
窗外月色溫柔,室內氛圍靜謐。
姐妹相擁的影子投在牆上,模糊而溫暖。
紅袖緊緊抱著蘇璃,心裡那些紛亂的思緒此刻也平靜下來。
不管外面有多少風雨,至少此刻她們姐妹在一起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