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歲那年,葉傾城在雪原中跋涉了整整七日七夜。
沒有食物,沒有飲水,只有刺骨的寒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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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常理,任何一個凡人、哪怕是體格健壯的武者,在這樣的環境下,也早就該倒下,成為雪原深處一具凍硬的屍體。
但他沒有。
他確實感到了虛弱、感到了飢餓與寒冷,但……
也僅此而已。
明明每一步都無比艱難,他卻始終沒有倒下。
葉傾城的身體中,彷佛有一道看不見的線。
無論環境多麼惡劣,他的身體都不會真正地跨過那條線——那條「人」都會有的、生死之間的線。
在被顧玉衡引導,踏上修行路之後,他的修行進展更是快得令整個正氣盟都為之震驚。
這不是因為葉傾城多麼刻苦——雖然他也確實算得上刻苦。
而是因為,他好像天生就知道該怎麼修煉。
從開始修行的第一天開始,葉傾城便知道該如何運轉靈力、該怎麼理解劍意、該怎樣與天地共鳴。
那些會讓其他修士卡在瓶頸數年、甚至數十年的關隘,在他面前往往如同薄紙,一捅即破。
顧玉衡曾對著他不止一次感慨:「傾城,你天生就是為劍而生的。」
葉傾城心思聰慧,從師父的語氣中讀出的從來不止驕傲,還有某種深藏的、連其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困惑。
除此以外……
在他第一次突破大境界,築就道基的時候,葉傾城就有種……
自己的肉體似乎跟不上靈魂的感覺。
倒也沒有特別誇張,但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彆扭,以他的敏銳程度,也無法忽視。
這感覺……
就好像一件量身定製的衣服,穿著一直都很舒服。
可一夜之間,領口後側的某個針腳被崩開了。
這件衣服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是和之前一樣的,但唯獨那改變了的百分之一,會讓葉傾城很難受。
直到足足一個月後,這種詭異的感覺才徹底消失。
再後來,從築基到結丹時,他又有了這種奇怪的感覺。
葉傾城也將這個情況向顧玉衡反饋過,對方只認為這是他修行太快、根基不穩導致的感知偏差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的根基實在是紮實的不能再紮實了。
還有便是……
情緒。
葉傾城很早就發現,自己的情緒波動似乎比常人淡一些。
當然不是沒有情緒,否則他也不會熱衷於找樂子。
他也有七情六慾,但總像隔著一層極薄的琉璃。
他會憤怒,但憤怒從未沖昏他的頭腦;他會喜悅,但喜悅很少讓他忘乎所以;他會悲傷……
是的,他也會悲傷,但也從未體會過所謂撕裂心肺的痛楚。
那些凡俗之人、那些同門師兄弟、甚至他的師父顧玉衡,他們大笑時眼底的光,他們痛哭時顫抖的肩膀,他們憤怒時漲紅的臉……
葉傾城都有些理解不了。
至於和人們之間的情感與羈絆,比如師徒間的情分……
說實話,他覺得自己哪怕到現在,跟顧玉衡都算不上很熟。
更別說其他人了。
葉傾城雖然能夠記住正氣盟中絕大部分人的名字,卻沒有幾個能真正令他在意的。
楚歌或許能算一個,也是因為對方身上那股獨特的氣息。
和眼前僧人有些相似的氣息。
顧玉衡曾反覆告訴過他,這種表現並不是不近人情,而是因為他劍心通明,是天生的劍修。
可夜深人靜時,葉傾城也偶爾會疑惑。
自己這種情況,真的只是因為劍心通明嗎?
小凌英也絕對算得上劍心通明,可對方就不會像自己這樣。
最起碼,凌英對著楚歌還會有些特殊的情感,而他……
卻從未有過這種體會。
「你覺得自己是人嗎?」
這些細碎的、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,此刻在這個簡單的問題面前卻全部浮現出來,讓他的脊背有些發涼。
一個彷佛永遠不會死去的少年。
一個好像天生就懂修行的修士。
一個肉體偶爾會跟不上神魂的生命。
一個……
情緒永遠差一點的人。
這……
真的能說是「人」嗎?
葉傾城的喉嚨動了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發現自己確實無法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。
無論是給對方,還是給自己。
看著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,僧人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瞭然。
「看來,你也有自己的答案了。」
僧人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葉傾城猛地抬起頭,直勾勾地盯著他:「所以呢?如果我不是『人』,那我是什麼?」
「你又是什麼?」
「我叫迦摩。」
破天荒的,僧人回答了他的第二個問題。
迦摩微微側身,目光投向風雪深處,彷佛透過這片夢境,看到了遙遠的、現實的某處。
「一個月後,會是一個月圓之夜。」
「子時三刻,你要去斷龍崖結嬰。」
喚自己為迦摩的僧人緩緩道來,清晰無比。
葉傾城眉頭微皺。
他於北境縱橫兩百餘年,先前更是為了探索自己的身世四處尋覓,對斷龍崖這個地方自不陌生。
那是北境極西的一處絕險之地。
傳說上古時期有真龍隕落於此,龍血浸透山崖,龍魂不散,因此形成了一片混亂而危險的區域。
那裡靈氣狂暴、空間不穩,尋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,更別說在那裡做什麼需要高度集中的事。
比如……結嬰。
「你要我在那裡結嬰?」
葉傾城的聲音沉了下來:「什麼意思?」
迦摩轉過頭,看向他輕輕點了點頭:「唯有在那裡,藉著真龍殘魂與地脈的混亂之力,你才能掙脫一些既定的束縛。」
「什麼叫既定的束縛?」
葉傾城繼續追問道。
迦摩卻沒有再解釋。
他深深看了葉傾城一眼,那眼神複雜難明——有審視、有期待,甚至還有一絲……憐憫?
然後,他轉身,灰色的僧袍在風雪中拂動,似乎就要像之前那樣悄然散去。
就在這一瞬——
嗡!
一聲低沉卻清晰的劍鳴,毫無徵兆地在夢境中響起!
不是來自外界,而是從葉傾城自己的體內——從那具本該是凡軀、孱弱不堪的身體深處迸發而出!
緊接著,一股磅礴、精純、凌厲到極致的劍意,如同沉睡的巨龍般甦醒,轟然從葉傾城周身爆發開來!
「什麼?!」
迦摩自露面以來,第一次發出了驚愕的聲音。
他猛地回頭,看向葉傾城。
只見原本佝僂著背、凍得臉色青紫的「凡人少年」,此刻竟緩緩挺直了脊樑。
他周身的風雪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,形成一個直徑丈許的領域。
領域之內,空氣清澈、溫度回升,甚至連光線都明亮了幾分。
葉傾城微微一笑,緩緩抬起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上的凍傷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、復原。
他的皮膚重新變得光潔,骨節分明,指腹和掌心處,不知何時覆蓋上了一層薄而堅韌的劍繭。
他抬起頭,看向迦摩。
那雙眼睛裡的茫然、困惑、虛弱,此刻已然消失殆盡。
取而代之的,是屬於傾城劍仙的鋒利與驕傲。